第十二章 打短工
人得喜事精神爽。长春出了薛家的大门,脚底生风,人象飘似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方门口。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要到这里来呀!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是自己思想开了小差,身不由己遊荡到这里。这里是个热闹地方,他东瞅瞅西看看,发现不远处一些人挤在一起,面对着墙争看什么东西,他也好奇地凑到跟前看个究竟。原来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边写着王村轧花厂招短工的告示。看后,他心里顿生念头,想去王村轧花厂先打一段短工,省得在家里闲得难受。他注意拿定,给陶老爷和父亲打了招呼,征得二人的同意后,第二天一清早,就奔王村而去。
他找到地方,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人个子不小,但不胖,甚至还显得瘦了点。同时还见到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妇女,个子也不高,就是有点显胖,面目倒还清秀。长春猜想这一男一女肯定是俩口子。男人说话挺和气。长春说明自己是来打短工的意图后,这人告诉他:“我就是这里的东家。”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长春打量了一番后对他说:“厂里都是力气活儿,要用担子担两大筐籽花,从库房送到轧花机跟前,还要把打好包的皮棉装上车,都是有力气的棒小伙子干,我看你身子单薄,年龄不大,干得了嘛?”
长春回答:“干得了,我有力气。”
那妇女插话:“不要逞能,个人身子要紧,担籽花担子、扛棉花包子,活儿太重,压得你不长个儿了,这辈子娶不上个好媳妇,你就后悔了,后悔就迟了。世界上可没卖后悔药的哩。”
长春还是坚持干几天试试看,东家也同意他试几天。不过长春在轧花厂送籽棉、扛皮棉的活儿仅干了三天,就被派去干只管押车,往城里棉花店送皮棉的活儿。赶车有车夫,装车有人装,卸车有人卸。他只管把运到的花包,如数交给棉花店管事的,办好清点交接手续,回厂交账就行了。长春很乐意干押车这活儿,觉得悠哉游哉。年轻人爱动,跑跑颠颠挺美的。送棉花包时,赶车人坐左辕盘,他坐右辕盘,俩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唱唱哒哒,再看看风景,眼宽心也宽、肝舒肠子展,那种感觉好极啦,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时间长了,这个不安分的长春又生出新招,要求车夫教他赶车。比如怎样吆喝牲口、怎样甩鞭子。除此之外,车夫还告诉他:“牲口也通人性,你对牠好,牠就听你的话。你要乱骂乱打牲口,牠也撒野耍脾气,犟劲上来比人都厉害。牲口虽然不会说话,但牠能听懂人的话,两好合一好,就像一家人一样。”
长春铭记在心。他懂得了讲友爱,不仅要与人友爱,与牲口也要友爱,只要心中有爱,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在轧花厂干了一个冬天,按当时商定是干短工,也就是季节工。籽花轧完、皮棉送完就该走人了,没料到东家不让他走。原来,王村李家事业上也挺发达。亦农、亦工、亦商,农工商齐头并进,产供销一条龙。李家种着几十亩地,都是井浇地,旱涝保收。果园、菜园、磨坊、油坊、粉坊、烧坊,一应俱全。城里有永泰兴食品商号、杂货店、棉花店。不过“永泰兴”字号还不能和“中和兴”这些老字号相比。但李家颇具实力,在西安、洛阳还设有商号。一年下来的收入别人也估不透。
李家夫妻对长春非常满意。因为他眼中有活儿,看见活儿就干、会操心。他那劲头就像不是给人家扛活儿,而是给自家干哩。不管分配干什么,都有始有终,从不虎头蛇尾、敷衍应付。叫他去看果园,他能在临时搭的埯子里,稳稳当当住一个月都不离开一下。收麦季节,龙口夺食,几十亩地都是雇人,用镰刀一镰一镰割下来,装车运到打麦场,他一个人带领长短工,在地里白天黑夜连轴转,几天几夜不合眼。
一天,东家去麦田察看收割情况,看见长春忙里偷闲,趁等车来拉麦子的空儿,头下枕一个大土块,在地头睡得正香。东家感动的两眼潮湿。心想多好的娃子呀!真是少有。割下的麦子全靠人担车拉,他非要等麦子全部运走,才能回家吃饭。人是肉的,不是铁的。他累得腰疼,腿疼,尤其是胯部酸疼。不能坐着吃,就在院子里铺一席子,趴下吃,饭吃不完就睡着了。把麦子全部收打晾晒完毕,这里有“麦罢”走亲戚的风俗。不论长短工,都放假休息几天。东家要给长春说,让他也回去歇几天,却找不见人。东家认为他知道放假已经走啦。可谁会想到三天后,东家偶然去放麦子的库房察看,才发现他躺在装着麦子的麻袋垛上,嘴里还咬着一块馍,睡得很沉。眼泪从东家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东家不忍心打搅他,轻手轻脚退出来把门闭上,想让他多睡睡,他太累啦。
东家对女东家说:“这娃子难找啊,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对长春的表现,女东家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俩口子把长春都当亲儿子看待。他们的儿子喜子有啥,长春就有啥,单衣、棉衣、帽子、鞋袜一样不缺。俩口子甚至商量过,将女儿许配给长春。聊闲话时还说:“咱儿子要像长春一样,咱这光景就越发达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