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是个谜
黄昏时分,枣红马拉着轿车回来了,却不见东家的人影。马喘着粗气,看见长春和女东家仰头朝天一个劲嘶叫。
长春到外头看看,也不见东家回来。他也挺奇怪,对女东家说:“咋就不见我叔叔?”
女东家随嘴骂了一句:“谁知道死到哪里去啦!。”
这句话叫长春全身起鸡皮疙瘩,头发根都竖起来啦。心想女东家今天是咋了?说出这么狠的话。他卸了车,又提了一桶水饮了马,把马拴好,又给马槽拌好草料喂上。明知道东家不在轿车里,可不由自主的又到轿车跟前看了看,真希望东家睡在轿车里。他围着轿车转了个圈,不经意间发现轿车左轱辘上有不少血迹,右轱辘上也有溅上的血点。长春的头轰一下子,胀得要多大有多大,又不敢吭声怕吓着女东家。他让自己站稳,清醒清醒头脑。为压住心跳,默默数数儿,一二三四五六……他数了三百多,喜子回来了。女东家劈头盖脸就收拾起来:“你这个憨货,还知道回来呀!你这吃闲饭不管闲事的东西,屋里有事没事,全都不管你的事!”
喜子一进家门就挨了一瓢。脖子一伸跟他妈上劲:“我走了一天,家里能有啥事么?乱刺人,天还没黑哩么”!
女东家气呼呼地倔倔地迸出一句:“我不知道有啥事,你咋不再迟点回来!咋不住在那儿”!
喜子用手摸摸脖子,气不顺地顶撞他妈:“妳也是的,急啥哩么?跟死了人似的!我还是紧赶着紧赶着”。
女东家斜儿子一眼.训斥道:“放你的狗屁,紧赶着,紧赶着,说得好听,州里没赶上,县里也误啦,吃屎赶不上热乎的”。
喜子不满意地一拧脖根,带着疑惑向他妈:“妈,妳今天这是咋啦,咋就看我不顺眼”!喜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妈的脸,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妈不搭理他。他恍然大悟似的手一拍大腿,冲着长春喊叫起来:“我知道了,知道了,小娃做梦驴打喷—不过三天挨一顿。前天黑夜我就做梦了,是个稀巴烂的梦。”喜子找到答案就安稳了。
长春笑笑继续干他手中的活儿。
女东家这是第一次对儿子发这么大脾气,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今天到底是咋啦?咋就这么气恼喜子,生下这个没材料的儿子,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让自己伤心,伤肝又伤肺,只想哭一顿。儿子没材料,那可是自己亲生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怨谁?平日不也看着他长嘛?十七八年了,咋过得呢?今天咋就收络不住自己的情绪,事燥得很,心里不是正经味儿,不知是那股筋抽的。她暗暗劝自己,对喜子发脾气不顶用。“教得话学不得,画得马骑不得”。碰上这个对头,就跟这个对头说吧。
女东家叹口气,恶气转好气说话了:“喜子呀喜子,你已经大了,是大小伙了,也该为咱这个家操点心了。可不能总象石头磨子,推一下转一下,不推就不转了。不能让你大(方言,指父亲)一个人撑着,万一有一天,你大他……”话到口边,猛地收住了,她不敢把下半截话说出来。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吉利话的不能说,女人的嘴是斩人刀。”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情。此时此刻,她已经全身起鸡皮疙瘩,心中发怵,精神恍惚,好像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喜子跟长春同岁,生日比长春小几个月,个子比长春高点就是瘦。他爹说他是高粱秆,他妈说他是黄瓜架。看外表呆头呆脑,脸上有点面憨憨气,智力没法跟长春比,就跟十三四岁的小娃差不多。
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喜子跟他爹没法比,就不是差一点,差得太远了。也有人说:“一辈强,一辈弱”。这话倒挺适合李家的现状。还有人说:“不是冤家,不成父子,儿女都是添还或少欠”。女东家唯一埋怨的是:喜子咋就不大像他父亲呢?
尽管喜子脑子笨,迟钝一点,但他也能感觉到他妈今天很反常,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改往日温和沉稳的秉性。喜子感觉面前这个女人,都不太像自己的妈了。人咋会变得这么快呢?不管咋着还是哑巴进庙门---多磕头少说话,就别揹上鼓撵槌——找打哩。
长春扫完院子,收拾了扫帚和簸箕,情绪也镇定下来了。对女东家说:“婶婶,我跟喜子去接叔叔吧。”
女东家却说:“他要回来就回来了,还能在半路上等你们去接他才回来?不去接就不回来啦!”
喜子问:“我大——还没有回来?天都黑了。”
女东家说:“没有回来拿架子哩,打发轿车回来了,人家在那儿等你们去接哩。”
喜子一笑说:“大——啥时候等人接过?今儿个咋啦这是?!”
长春对女东家说:“我和喜子打上灯笼给叔叔照照路。”
女东家说:“你想去接就去吧,别让人家真的在那儿等着。”
长春和喜子打着灯笼,顺着去城里的路找过去。大约走出四五里地,好像看见前边不远车路中间,有一个白白的东西。两人赶快跑到跟前,用灯笼照着一看,正是东家。直挺挺躺在那里,身下流出一大摊血,人已经死了,是被车碾死的。细看一下,车轱辘是从他的胸脯斜着压过去的,可能当时就死了,可以看出,他被车轱辘碾过去后,动都没动一下。
喜子看见父亲死了,嚎啕大哭。长春制止他:“天黑人静,不要哭,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告诉你妈。”
喜子擦擦眼泪说:“我一个人害怕哩。”也难怪喜子害怕,“人死如虎嘛。”黑夜里一个胆还没长全的半大娃,面对父亲的尸体能不怕吗?大人也会毛骨悚然。只好俩个人一起跑回去,报告给女东家。他们还没有进门,女东家就听出脚步声很急,已经从屋里站到院子里了。俩人跑得上气不接下。喜子刚说:“妈,我大——他...”,话没说完他已跪在地上。长春刚要说话,女东家异常镇定,用冰冷的语气问:“伤了?还是死了?”,
长春没想到女东家这般冷静;她可能就是一个遇事不慌的人。不算女中豪杰,也算得上一个女中丈夫。平常不表现,遇到事情就露出她的庐山真面目了。
喜子和长春还蹲在那里小声哭泣。她对他们说:“不要哭,这会儿不能哭。我猜想咱村里没有人知道这事,进城赶集的人,都回得早。按风俗:“死不还家”。死在外头的人,是不准再进村的,咱得赶紧把人抬回来,暂不发丧,我跟你们一块去抬人。”她又让喜子和长春,从西房门上卸下一扇门板,她自己反身进屋又抱出一个被子。长春扛门板,喜子抱被子,她自己打着灯笼,又从窗台上摸出一盒洋火装进衣袋。临出门时吩咐他们俩个:“如果碰见人不要说话,只管低下头走路。”她一口气吹灭灯笼,三个人摸黑赶到出事地点。
听听四面很寂静,才点着灯笼,借着灯光看见了早上还赶着轿车,朝气蓬勃出门办事的丈夫,如今一个人躺在这里,已成了一个死人什么事情都不管了,再也不会跟自己说一句话了,把这么大个家,这么多事甩给她一个人了,也不管她顶得住顶不住、受得了受不了,自己的男人真的撒手去了。
她这个坚强的女人,禁不住泪如雨下,又不敢哭出声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使得她把嘴唇都咬破了。她擦擦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动手给丈夫整理衣服。又把被子一半铺在门板上,让喜子和长春把丈夫的尸体抬起放在上边,她又把另一半被子盖在丈夫身上。还让喜子捧了几捧土,撒在那一片被丈夫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的地上。而后,她打着灯笼照路,长春和喜子抬着东家的尸体悄悄回村。快到村口时,女东家又吹灭了灯笼,摸索着进了家门。放下尸体,三个人开始商量死人的事情。人死不能复生,东家一死不会说话了。城里商铺的事情怎么办?面对孤儿寡母,他们会不会起歹意、做手脚、坑他们母子?作为李家现今唯一的主事人,当然应该预防不测,这就是不能发丧的原因。
长春说:“应该先闸帐。”喜子没什么主意。
女东家也认为长春说得对。把帐闸住,就不怕有人趁火打劫,而且必须要快。决定明天一早,就由长春和喜子进城,去闸各商铺的帐。
这一夜太难熬了。他们把东家的尸体抬进地窖,因为天气太热,要防止尸体腐烂。喜子和长春又把轿车轱辘上的血迹擦洗了一下,谁也没有合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