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生牛犊

这一年他已满15周岁了。个子也拔高了。方脸型，高鼻梁，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真可说成了人见人爱的帅小伙子了。

陶老爷对他更是疼爱。这一天，老爷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长春呀，爷爷送你三上轿，你不会再叫爷爷第四次给你找婆家了吧。”

长春利利索索地回答：“爷爷，不会了。我好好干，我长大了。”

陶老爷爱惜的摸着他的头：“男子汉志在四方，要干一行爱一行，百事不成可不行。”

长春天真幼稚，信心十足的说：“爷爷，我要让百事都成。”

陶老爷被逗得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一个人在外头，身价高低全靠自己。不管干哪一行，脑子要灵活，身子要勤快，千万不敢不动脑筋、偷懒耍奸，要混出个人样来，出汗少了是不行的。男人肩膀上担子重，要娶妻生子，要养家糊口，你想想容易吗？。”

长春根本不加思索，张口就来：“容易。”

陶老爷认为，他回答这话就没有经过脑子思考，毕竟还是个小娃子不懂事。就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长春神气十足，拿出英雄气概说：“爷爷，人不能怕老虎。你怕牠，不敢惹牠，牠就想把你吃掉。你看武松不怕老虎，就把老虎打死了。”

陶老爷笑他小娃子气。说他：“长春，你真不知天高地厚。”

长春又一本正经地问：“爷爷，你告诉我，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逗得陶老爷笑了又笑。随感觉说了一句：“这就是小娃娃气。”

长春又说：“我不是小娃娃了，我都长这么高了。”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天灵盖，另一只手把陶老爷拉起来，要跟老爷比高低。嘴里还说着：“爷爷，咱俩比比看，我比你矮多少？。”爷孙俩个并排一站，长春用手指头点着陶老爷的耳朵，“爷爷，我都长到你耳朵这儿了，明年我就跟你一般高了。”

陶老爷又是一阵大笑。他喜欢这小娃子，那活泼机灵又顽皮可爱的性格，也喜欢他在跟前逗逗玩玩，享受天伦之乐。有时候，长春比老爷的亲孙子到老爷跟前都随便。爷孙感情越来越深。

这一次，陶老爷给长春找到全城最大的，副食品商号“中和兴”去干，这是个老字号了，中和兴的东家也是陶老爷旧友。听说陶老爷的孙子要来，他是拍手欢迎。不过，这个东家财大气粗，平时不多管事，全权交由掌柜的经营。

陶老爷毕竟是做官为宦的，欢迎长春也是全看陶老爷的脸面。他对陶老爷说：“你的孙子，一定聪明过人不同凡响。他来了先见习、熟悉，不用几年，就会成为咱中和兴最年轻的大掌柜。如今这个大掌柜，人也老了，身也懒了。另有俩个二掌柜我也不满意。老爷这个孙子要是块好料，咱中和兴就有希望了。”

陶老爷喜形于色：“东家多栽培。”这件事就算办妥帖了。陶老爷一生从不求人，但为了长春的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去求人。他把长春叫到跟前，苦口婆心教导他说：“爷爷希望你长大成人，还要成才。咱们陶家书香门第，你却不愿读书，我很失望，又不能强逼。你想学手艺也行，我要告诉你，手艺行里也有自己的规矩。第一，要诚实仁义、尊重前辈、安分守己、礼貌待人；第二：要勤学好问、吃苦耐劳、不耍滑头，要学以致用、用心学、用心记、学用结合，悟出道理，举一反三，慢慢才能成为行家里手。将来才能独撑门面，能干一番大事业。”

长春点点头表示接受。

陶老爷又告诉长春：“我给你说好了，去中和兴商号里熬相公……”。

不等陶老爷把话说完，长春就打断他问:“熬相公是干啥哩？”

陶老爷解释说：“熬相公就是学做生意，当小伙计”。

长春满脸不高兴地努努嘴，嘟囔着说:“我不熬相公，不当小伙计”。

陶老爷先是一愣，缓了口气问长春：“你不熬相公，不当小伙计，那你说你想干啥哩？”

长春想都不想，干干脆脆地答道:“我想当掌柜的”。

陶老爷没想到长春这么大点年纪，就想当掌柜的，笑得前仰后合，又是可笑又是吃惊地说：“长春呀长春，你人小，心可大哩”。

长春真觉得爷爷这回笑得怪怪的。他心里说：“这有啥好笑的，想当掌柜的不想当小伙计，有这么可笑吗？”。小娃子说真话，搜肠刮肚，像要把心肝掏出来摆在陶老爷面前。他说：“爷爷，你不知道当掌柜的比当小伙计强，掌柜的管小伙计，小伙计管不了掌柜的”。

长春父亲立马又呵斥他：“我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屁股蛋子上屎布片子才揭掉几天，刚出蛋壳的鸡娃子，翅膀还没硬就想成精做怪哩！想上天能上去吗？谁教你对爷爷胡说？”

陶老爷忙制止长春父亲；“福明，咋能这样对娃？他肚子里有话说出来好嘛。”

长春瞟了一眼陶老爷，又瞅瞅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错了。嘟嘟囔囔：“我就是不想当小伙计，想当掌柜的嘛!不对呀，咋错了！”

长春父亲曾听相面先生说过，男人口大吃四方，耳大要有轮，眼大要有神，嘴大要有唇。自己的儿子这几条都占了，他觉得儿子不是口大吃四方，而是想吃天。在老爷面前都敢口出狂言，他的胆子也太大了。谁还管的了？生不教父之过，儿子不知天高地厚不服管教，我这个当父亲的有啥法子。人说要知天高地厚，得到三十五六。长春今年才十五岁，咋办呢？一个难字当头，不由得唉声叹气，问陶老爷；“老爷您看这娃子……”。

陶老爷的看法截然不同。他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志者不在年高嘛”。

长春父亲没奈何的撂了一句：“你还护着这个气死木匠，难死画匠的捣蛋鬼哩”。

陶老爷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很认真地对长春父亲说：“以我看长春跟一般娃娃不一般”。老爷指着自己的脑袋又说：“他肯动这个，将来会有出息。福明，你去把长春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福明把儿子叫回来听候陶老爷发落。陶老爷语重心长的对长春说：“长春呀，你有志向很好。听爷爷的话，去中和兴商号，跟着掌柜的好好学吧。有一点你要特别记牢：男人要有男人的本分。商号里的东西，一点都不敢私自乱拿乱动。中和兴经营的是吃的东西，再馋也不能偷拿偷吃，别让人家说这娃是个三只手。过去凡是抓住偷东西的人，就往他额头上刺一个‘贼’字，多丢人哪！你还小，千万不敢见东西眼红，要知道眼小不成大事。”

长春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说：“我眼睛不小，我要成大事哩”。

他问陶老爷：“掌柜的是好人吗？”

陶老爷对他说：“掌柜的是有本事的人，会做生意，会写会算，会挣钱，不是好人还会是坏人吗？”

长春的父亲对陶老爷感激不尽。他再三再四要求长春要争气，报答爷爷。

长春跟他的父亲，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倒是没有多少话说，常常是父说子听，回答一般只有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