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惶与忙碌
吃过午饭,梁晓蕾和李诗萱各自回卧室午睡去了。宋玉芳洗完碗,便前往保姆房,打开带来的行李箱,将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一取出并摆放整齐。梁晓蕾未吩咐下午的具体事务,宋玉芳实在不好意思闲着,便主动打扫卫生,将负一楼和一楼的地面、家具清洁得一尘不染。打扫完毕后,她在一楼巡视一圈,忽然看见李诗萱提着一只装满衣物的藤编收纳筐缓缓下楼。她赶忙迎上前去,接过李诗萱手中的筐子说:“这是要洗的吗?交给我吧。”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不麻烦你了。”李诗萱婉言拒绝道。
“哪里的话,我来洗吧,交给我便是。”
“真的不用,我自己来。”
“要是我不洗,婆婆大人恐怕要扣掉我的月钱呢。”宋玉芳半开玩笑地说。
“这些都是贴身衣物……”李诗萱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顿了顿,接着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在家里就别这么见外了,你去歇着,我来洗就行。”宋玉芳安慰道。
李诗萱便不再推辞,将衣物交给宋玉芳,转身回楼上去了。宋玉芳回头看了李诗萱一眼,觉得她挺好相处的,心中不禁疑惑她为何与婆婆之间显得不那么亲近。
这天晚上,王志弘和王睿泽有应酬,不回家吃饭,回来得也很晚,宋玉芳已经睡下了,并未见到他们。
第二天,宋玉芳早早起床,按照梁晓蕾的吩咐,给王志弘和王睿泽父子俩准备早餐。父子俩各吃了一碗鸡蛋面,就匆忙赶去上班了。宋玉芳初次见到父子俩时,只是简单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便看出两人性格随和,饮食不挑剔,毫无大户人家的架子。
到了上午十点,宋玉芳从超市回来,按照梁晓蕾的吩咐买了许多菜。晚上王志弘父子都要回来吃饭,梁晓蕾今天心情不错,来到厨房,在厨桌边坐下,开始摘芹菜叶子,帮宋玉芳打下手。
这时,李诗萱走了进来,眼神透着明显的困意,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她头上半扎着一个稍显杂乱的丸子头,蓬松而随性。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皱皱巴巴的,纽扣也随意地扣着。
宋玉芳在水槽边洗菜,看到李诗萱,便停下手中的活,问道:“你还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吃?”
“不用了。”李诗萱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饼干便离开了。
“癫了,饿死掉拎清。”梁晓蕾自语似的低声说。
这话明显是在咒骂李诗萱,宋玉芳感到有些尴尬,便装作没听到。不一会儿,梁晓蕾起身,把摘完叶子的芹菜交给宋玉芳去洗。
“太太,儿媳是不是生病了?”宋玉芳忍不住问道。
“被车撞的,”梁晓蕾说完,转身要走,“脑子出了问题。”
“车撞的?”宋玉芳心里顿时一惊,“被什么车撞的?”
“私家车。雾霾天她非要去娘家,我儿子拗不过她,叫来自家公司的轿车,陪她一起去,结果路上出了车祸。”梁晓蕾转过身来说,“她伤了脑子,这一个月都恍恍惚惚跟鬼似的。”她说完,便出去了。
宋玉芳听完愣住了,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慌乱与紧张。她走到门边,向外瞥了一眼,确认梁晓蕾已去后花园了,急忙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从衣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打算拨给陈更新,询问那位被撞伤女子的姓名。她握着手机犹豫不决,心里害怕巧合成真,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缓询问,于是将手机塞回兜里,回到水槽边继续洗菜。接着,她去洗衣房继续忙活。
她把梁晓蕾拿来给她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去洗,趁空拿出手机,给林慧琪发了一条短信:慧琪,阿新撞伤的女子叫什么名字?你看一下交通事故认定书。
林慧琪很快打来电话,问道:“妈,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好吧,她叫……李诗萱,木子李,诗歌的‘诗’——”
“好的,好的。我要干活了,先挂了。”
“等等,妈……”
“你有事吗?”
“阿新不敢对你说,那女子送到医院后流产了。”
“什么……?”
“她已怀孕三个月,在医院第二天就流产了。对方起初也没通报交警,阿新去拿事故认定书时才得知的。”
“啊?!糟糕……晓得了。”宋玉芳匆匆挂断电话。
洗衣机的嗡嗡声仿佛时间的流转,她目光怔怔地凝视着运转的机器,思绪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她愁闷不已,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命运牵引至此,这一切都像是上天的恶作剧,在捉弄着每一个人。她深深地为陈更新的处境担忧,同时也对李诗萱的不幸遭遇感到难过。她明白,这巧合令人难以置信,若被王李两家人获知她的身份,定会引发误解和不满,从而产生额外的矛盾和风波;因此,必须尽快抽身离开这里,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五月已悄然带来丝丝热意,白昼的时长逐渐延长,已是傍晚六时,天空依然明亮如昼,光影交错间,为大地笼上一层橘黄的余晖。
陈更新在快递公司做收件员,今天早早下班回家了。“胖子鱼丸”店的翁老板昨天送了他一辆特制的小吃摊车。这车长约两米,只有两个轮子,车前挂着一条写着“廊桥煎饼”的广告横幅;车头有一对把手,车头底下配有一个支架用以支撑平衡;车上有个灶台,旁边是摆放原材料和调料的玻璃柜,还摆了个二维码支付台卡;车顶是一个仿古琉璃瓦造型的雨篷,四面挂着许多小旗子,上面印着煎饼图片和“5元”字样。整个车子刷成红色,小巧别致,整洁干净。车子停在楼前的小院里,现在就准备出摊了,他拎着一个小煤气罐从楼里出来,把它塞到摊车里,抽起支架挂到车上,拉起车子,迎着夕阳向小区外走去。
天色渐黑,王家别墅灯火通明。餐厅里,王家四人陆续来到餐桌边坐下,准备吃饭。桌上已摆好餐具、米饭和五个家常菜,还差一个汤,宋玉芳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四人动起筷子,先吃了起来。
“车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梁晓蕾问王志弘和王睿泽道。
“这事都交给徐律师去办了,我们不用操心。最近公司里事太多,我们俩忙不过来。”王志弘说。
“车大梁已变形,发动机也损坏了,我们主张整车报废,需要出具损伤报告。车已运往上海了,委托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接下来还要做伤情鉴定,流程都很繁琐的。”王睿泽补充道。
“对方赔得起吗?”梁晓蕾问道。
“徐律师说,对方有一套学区房,现在市场价有五百多万,是贷款买的,首付花了一百多万。如果拿房子赔偿,应该赔得起的。”王睿泽说。
“对方马上卖掉房子,想耍赖呢?”梁晓蕾追问道。
“我们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对方名下房产、银行账户等财产。即使现在房子已卖,我们可请求法院撤销转让行为,或指控对方恶意转移财产。”王睿泽说,“不管怎样,对方若拒不赔偿,只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若对方不愿或无力赔偿,可采取其他方案:车辆损失可通过车辆损失险向保险公司申请代位追偿,无需直接起诉对方;驾乘险有赔付比例限制且不赔精神损害,因此人身伤害损失需先申请驾乘险理赔,不足部分及精神损害再起诉对方追偿。”王志弘说。
突然间,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响,把四人吓了一跳。梁晓蕾放下饭碗,起身前去查看。
厨房里,宋玉芳蹲在地上,一片片地捡起散落的碎瓷片。
“怎么啦?”梁晓蕾走进来说。
“不好意思,太太,我把汤碗摔碎了。”宋玉芳蹲着说。
“你伤着没有?”梁晓蕾问道。
“没有。”宋玉芳站起来,尴尬地说,指了指吊柜,“我刚才拿下来时没抓住,掉下来了。”
“没关系,碗多得是。我帮你拿。”梁晓蕾走到吊柜下,取出一个大碗放到厨台上,“小心别割到手。”说完就回去了。
宋玉芳应了一声,赶忙蹲下来继续收拾。王家四人继续吃饭,不多时,宋玉芳端来一碗三鲜汤,放到餐桌上。
“你也坐下来吃吧。”梁晓蕾对宋玉芳说,接着,她挪开身旁的一张餐椅,指了一下桌上的一碗饭,“饭给你盛好了。”
宋玉芳连说几声谢谢,便坐了下来。
“你别拘谨,随意些。”王志弘对宋玉芳说。
“哎,晓得。”宋玉芳点点头说。
“对,别叫我‘太太’,叫‘晓蕾’就行。”
宋玉芳又点点头。
大家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梁晓蕾见宋玉芳有些不自在,便对她说:“你不要客气嘛,随便吃。”
“你烧的菜很地道,合我们全家的口味。”王志弘对宋玉芳说。
宋玉芳内心复杂纷扰,此刻哪里还有心情说些闲话,只好强装微笑,说了声谢谢。
“哦,玉芳,他们两个明天要出差,待会儿你帮忙打包行李,我叫你。”梁晓蕾指了指王志弘和王睿泽,对宋玉芳说。
“好的。”宋玉芳点头说。
“我和儿子要去欧洲工作,得过一两个月才回来。”王志弘向宋玉芳解释,接着,指了下梁晓蕾对宋玉芳继续说,“家里的事她可能忙不过来,所以拜托你和她一起多费心照看一下,辛苦你了。”
“嗯嗯,应该的。”宋玉芳现在不好说别的话,只好先应承下来。
“没你们两个,家里倒清闲了呢。”梁晓蕾对王志弘开玩笑说。
“嗬,倒也是。”王志弘笑着说。
“你们几点出发?”梁晓蕾问王志弘。
王睿泽接过话茬说:“早上九点,先去公司与大家汇合。”
“明天早饭,你们想吃什么?”梁晓蕾问。
“早上的面很好吃,”王志弘看向宋玉芳说,“明早就做鸡蛋面。”
宋玉芳点点头,梁晓蕾高兴地微笑。大家继续吃饭,王志弘和王睿泽边吃边聊出差的事,梁晓蕾不时插话,李诗萱始终一言不发。
夜晚的别墅小区宛如一座静谧的岛屿,被喧嚣的城市环绕。走出这片宁静的港湾,便是另一番热闹景象,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条宽阔的江流悠然穿城而过,它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这里是江北岸依海而建的繁华新区,而江对岸,则是楼房密集,生活氛围浓厚的老城区。
在老城区的中心地带,一条老街自南向北蜿蜒伸展,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特色鲜明的大排档与小摊贩比肩而立,空气中弥漫着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挑逗着过往行人的味蕾,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沉醉于这浓郁的市井风情之中。
陈更新推着摊车在熙熙攘攘的路边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空位。他停下脚步,迅速支起摊车,接好煤气罐,准备开张做生意了。他穿上一条黑色围裙,戴上PVC手套,从玻璃柜里取出一个大碗,碗里装的是由瘦肉、香菇、虾仁、蛋丝、葱等食材和成的馅料,再取一张饼皮铺在砧板上,摊一层馅,盖一层饼皮,重复数次。然后卷成长条,用面杖压扁,刷上食用油,放到平底锅上开小火煎烤。煎饼慢慢变成金黄色,香气四溢。
相隔二十多公里的宋玉芳,这时也在忙碌。她洗好餐具,清理了餐厅、厨房,扔了垃圾,然后去楼上帮忙打包行李。她注意到,王睿泽的私人物品和衣物都放在第三间卧室,显然他与李诗萱分房而居,各自拥有独立卧室。此刻李诗萱正安静待在房内,房门虽敞开着,却仿佛与外界隔绝,对周遭事务漠不关心。由此可见,李诗萱不仅与婆婆疏离,与丈夫王睿泽之间也似有明显隔阂。
时间已晚,宋玉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保姆房准备睡觉。偌大的负一层寂静无声,透出冷清和压抑,仿佛空气都已凝固,更添孤独与不安。对她来说,这一晚注定漫长而难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