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往事
1982年春末的一个傍晚,鹿州师范学院的校园里,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落在宽阔的操场上。一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正在这片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场地上,进行一场激烈的足球赛。看台上,一些学生三两成群地坐着,有的沉浸在书页中,尽情享受着知识的滋养;有的低声细语,分享着彼此日常的趣事;还有的聚精会神地盯着赛场,为场上的每一次精彩瞬间欢呼喝彩。
戴着一副眼镜、仪表温雅的陈书文,脚步匆匆地走到看台下。他抬眼扫视一圈,看到了独自坐着的宋玉芳,便走上前去,紧挨着她坐下,轻声说:“对不起,来晚了。”他与宋玉芳是同乡,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两人又一同考入这所大学,学习相同的专业。十余载时光里,他们一同遨游在知识的海洋;自相识相恋以来,始终相知相惜。
“工作的事,你想好了吗?”陈书文接着问道。
“没有。”宋玉芳轻轻摇了摇头。
“玉芳,我们是从农村一步步走出来的孩子,能考上大学,走到现在这个阶段,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与努力,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求学成果来之不易,所以我们更得加倍努力,绝不能辜负父母对我们的殷切期望。我反复思量过,若我们被分配到镇里的小学任教,或许这辈子就困在镇上,难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了。也正因如此,我内心更倾向于选择去‘城西二小’。我盼着能留在城里,这里有更多的机会和可能,我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母能因为我们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是,‘城西二小’目前不能直接入编,你真的想好了吗?”
“别担心,校长不是透露过,学校马上要扩建扩招,到时候我们转正的机会肯定很大的。”
宋玉芳陷入了沉默。
“你不同意?”
“我……我不晓得。”
“我们一起留下来吧,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陈书文说完,温柔地伸出手,想把羞涩的宋玉芳搂进怀里。宋玉芳轻轻一闪身,脸上泛起红晕,起身离开了。陈书文立刻跟了上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85年中秋。“城西二小”的校园里,早上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随后,学生们从红砖青瓦的教学楼里欢呼着跑向黄土铺就的操场,在阳光下尽情嬉戏玩耍。宋玉芳从二楼的一间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语文课本和学生们的作业簿。她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正要往楼上走,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事从背后叫住了她。
女同事神情紧张地把宋玉芳拉到一旁,低声说:“玉芳,我听说这次入编的名额已经下来了,你们俩不在名单上。”
“什么?!”宋玉芳十分吃惊,“怎么会这样?”
“是啊,教务处新来的那几个人都入编了,你们却没有,我也觉得很奇怪。”
“真的吗?”
“真的!我看到文件了。”
“那……那我得找校长问问。”宋玉芳听完,立刻往楼下走。
“玉芳,你和校长好好沟通,千万别激动啊。”女同事嘱咐道。
宋玉芳脸色苍白,脚步匆匆地走着,内心无比焦虑。到了校长室门外,她敲了敲门,听到回应后,便推门进去。
校长坐在办公桌前写字,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宋玉芳进来,便摘下眼镜,站起来打招呼:“玉芳,来,坐。”
宋玉芳轻轻关上门,走到校长对面的会客椅边坐下,问道:“校长,入编的事批下来了吗?”
校长叹息一声,坐下来说:“玉芳,这次名额有限,你和书文还没入编。不过机会还有,别着急,我会尽量帮你们。”
“可是,您之前保证过会帮我们争取的,我们信任您,所以才一直坚持到现在。”
“玉芳啊,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学校本来是要扩建的,现在又有了新的规划,这片区域即将拆迁,计划修建一条江滨大道,因此我们学校需要搬迁,从而与‘一小’合并,编制因此缩减,这个情况我事先也不晓得。”
“我没能入编,我可以理解,但书文连续三年都被评上优秀,他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呢?”
“这……入编名额和人员是经过几个部门审批的,学校做不了主,你也清楚。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你们争取,可惜事与愿违,真的很抱歉。”
“校长,现在书文病得很重,医药费因此越来越高,我们实在负担不起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我晓得你们的困难,学校也没办法。我们几个领导商量之后,”校长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大家凑钱资助一下你们,希望能帮你们度过难关。”他说完,站起来把信封塞到宋玉芳手里。
“不,这个我们不能要,我谢谢大家。”宋玉芳把钱推了回去,起身就默默离去,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哎,玉芳,你……”校长看着宋玉芳把门关上,愣在了原地。
宋玉芳上午没有课了,直接离开学校,匆匆往家赶。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她走进一幢筒子楼里,走上三楼。楼内的走廊昏暗而狭窄,天花板上布满裸露的电线,墙壁上贴着斑驳的宣传画,两旁紧密排列着住户的房门。正中间那户是她的家——南北两个房间,这是她和陈书文去年结婚后租来的。北面那间是厨房,窗户边建有一个水泥灶台,台面上有煤球炉,炉边有个简陋的水槽;台面下堆放着煤球、干柴及各种瓶瓶罐罐。南面的房间大一些,是客厅兼卧室。一张双人床紧贴着墙壁摆放,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主要空间。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张陈旧的木桌,既是餐桌也是书桌。另一侧墙边,依次摆放着一张木质沙发、一个衣柜和一个书柜。此外,还有两把椅子和两张小凳子随意地摆放着。卫生间和洗漱间不在房间内,而是设置在楼层的转角处,属于几家共用的公共设施。
陈书文半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不时地咳嗽。他几个月前突发肺炎,病来如山倒,只得请了长假在家养病,教学工作也因此暂停。
宋玉芳回到家就忙碌起来。她提着一个小炉子,到楼下院子里把蜂窝煤球烧红,再提到楼上,将烧着的煤球放到灶台里,开始煮中药,接着,清洗一大早买来的菜,准备做饭。到了中午时分,她煮好中药,倒进碗里,然后端到床边。陈书文坐起来,接过药喝了几口,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宋玉芳赶忙给他抚背。
“编制的事有消息了吗?”陈书文咳嗽停下后问道。
宋玉芳心里难受,沉默了片刻,坐到床边,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陈书文听后气急攻心,咳嗽得更剧烈了,这一咳便持续了许久。
“你的病一时好不了,我们还是回老家吧。”宋玉芳沉思后说。
“回老家?那我们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老家空气好,对你养病有好处,工作的事先别考虑了。再说,你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我们回老家和他们团聚,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玉芳,是我拖累了你。你还可以在城里发展的,要不我回老家,你留下。”
“别说了,我们一起回去。我去老家的村小学教书,你在家里养病,就这么定了。”
两人说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半个月后,天气转凉。筒子楼前的院子里,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悄然泛黄。微风拂过,不时有几片金色的叶子缓缓飘落,如同时间的碎片,静静铺满了小院的一角。早上,宋玉芳和陈书文打包好行李,准备回老家。棉被、脸盆、热水瓶等轻便物品都带上了,家具等重物则留给了房东。陈书文身体还很虚弱,不时地咳嗽,宋玉芳便让他拿轻的东西,重的则自己提着或背着。两人站在房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温馨的小家,轻轻关了门,依依不舍地离去。到了楼下,他们看到校长朝他们走来。
“玉芳,书文,我来送送你们。”校长说。
“校长,您这么忙还抽空来送我们,真是麻烦您了。”宋玉芳说。
“不妨事,应该的。”校长说,“我去叫辆出租车。”
“不用了,校长,我俩坐公交车。”陈书文说。
“这么多行李,坐公交车很不方便。坐出租车,我和你们一起去车站。”校长说完,就去叫车了。
宋玉芳和陈书文也就不推辞了。随后,三人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了汽车站。校长不仅付了出租车费,还给他们买了去廊桥县的车票,一直等到他们上了客车才告别离开。
客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后开始加速。宋玉芳和陈书文并肩而坐,深情地望着车窗外。只见城区在他们的视线中渐渐远去,他们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在这里学习和奋斗的七年时光,他们有过收获与喜悦,但此刻却只能带着遗憾与悲伤离去。
“唉,真不公平。”李诗萱听完宋玉芳的讲述后,轻轻叹息一声说,“后来呢?”
“回到老家后,我就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城西二小’的校长经常帮助我,给我寄钱、寄药品,我心里特别感激。那件事很复杂,不能埋怨老校长。”
“你爱人的病好了吗?”
“过了两年,他就去世了。”
“啊……”李诗萱听了十分吃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爱人是独子?”
“是的。”
“公公婆婆还健在吗?”
“零一年的时候,他们相继离世了。”
“哦。你爱人去世后,你有没有再婚?”
宋玉芳微微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八十年代的时候你还很年轻呢。”
“我工作很忙,公公婆婆和孩子都需要照顾,所以就没考虑再婚的事。”
“你有孩子?”
“嗯,是收养的义子。”
“义子?怎么收养的?”
“他是我的学生,上一年级的时候,他爸爸偷渡去国外后失踪了,他妈妈丢下他不管,离家出走就再也没回来。起初,他被送到伯伯家寄养,可伯伯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生活十分困难。伯母嫌弃他,想把他送到孤儿院。后来,村长找我商量,问我能不能收养这孩子。我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就收养了他。”
“哦,原来是这样。现在他多大了,很优秀吧?”
“今年三十四了,挺一般的。小时候太顽皮了,书都读不好。”
“是吗?”
“嗯,经常惹事,我管都管不住。”
“怎么个顽皮法?”
“呵呵,比如,他常常抓一些蛇、怪虫、老鼠,偷偷放在教室里吓唬老师和同学。还有啊,学校旁边有一条土路,他老是使坏,放学后就埋伏在草丛里,等同学们经过时,就往路边的粪坑里扔石头,溅得同学们浑身都是。唉!”
李诗萱忍不住笑了笑。
“坏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的。有一天,学校里的厕所翻修,校长和乡亲在旁边搭了两间茅草屋,给学生们当临时厕所。上午一节课后,这小子去茅草屋里拉大号,不知怎么地弄倒了好几个马桶,粪便灌了一地,他也趴在了地上。”
“摔伤了?”
“是被粪便黏住了。”
李诗萱大笑起来。
“同学们围在外面,起哄嘲笑他。我赶到时,校长已经把他拖出来了。呵,这小子那窘样,像个泥巴捏的小人似的。我责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坐在马桶上的时候,突然有只老鼠蹿过来,把他吓翻了。后来,校长拿来一把扫帚,把他赶进灶房里,烧热水给他洗;我赶紧回家,取衣服给他换。那天中午,老师和同学们都吃不下饭,都抱怨饭菜闻起来臭臭的。”
李诗萱笑得咯咯直乐,笑声传到了楼下的客厅里。这时,梁晓蕾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听到笑声后,她不悦地朝天花板瞥了一眼,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笑的,真是的。”
“农村里真有意思。现在呢,他做什么工作?”李诗萱问宋玉芳。
“厨师。”
“嗬,这是跟灶房有缘分啊。”李诗萱笑着说,“在哪儿工作?”
“他二十岁就出国打工,先后在意大利、法国、荷兰、加拿大和美国工作过。现在在墨西哥,他和别人合伙开了家中餐馆。”
“去了那么远啊,在墨西哥城吗?”
“不,在离首都很远的地方,叫坎昆,是个国际旅游城市。他说那边收入高。”
“哦。这么年轻就出国闯荡,也不一般呐。他回来过吗?”
“回来过好几次,都是过年的时候。每次回来后,就摆酒请乡亲们,可是……”宋玉芳摊了摊手,苦笑了一下,“乡亲们个个不给他面子,谁都不愿意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小时候太调皮了嘛,大家记恨他;还有,嫌他臭,呵呵。所以每回摆酒,我只好硬着头皮,连拉带推地把乡亲们一一请过来。记得头一回摆酒时,乡亲们调侃说他做的菜有股臭味,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粪勺’。”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李诗萱又询问宋玉芳父母是否健在,娘家有哪些亲戚。宋玉芳说,她童年时母亲便早逝,父亲十几年前也去世了;她有一个兄长,前年因重病离世。嫂子身体还不错,有两个女儿,如今都已成家立业。
聊完天,宋玉芳回去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