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意外的结局
三个月后,距离2016年春节仅剩一周。自去年入冬以来,这个冬季雾霾天气的出现频次较往年显著减少,城市环境治理成效显著。
清晨,李诗萱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她睡眼惺忪地走到梳妆镜前,拿起验孕棒看了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她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接着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刷牙。
翌日早上,阳光轻柔地穿过树梢,洒进一幢农房二楼的窗户,在房间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照片,其中两张黑白照片格外显眼,一张是宋玉芳年轻时的肖像照,另一张则是她与陈书文的结婚照。窗边摆放着一张樟木书桌,带着民国时期的独特风格,黑红色的油漆历经岁月的打磨,早已褪去光泽,大片脱皮露出木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悠悠时光。这是宋玉芳老家的房子,砖木结构,两层两间。房前有个小院子,还有一片菜地,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宛如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这时,放在书桌上的一部老式按键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陈更新匆匆走进房间,拿起手机,看向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他接通电话,声音低沉:“喂……”此时的他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咦……?这是宋玉芳的电话吗?”电话是李诗萱打来的,她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打错了。
“是的,我是她儿子。”
“哦……你是陈更新?”
“嗯。你是哪位?”
“我是李诗萱,晓得吗?”
陈更新顿时怔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喂,喂……听不到吗?”
“你……你晓得我是她儿子?”
“其实,你是宋玉芳的养子,对吧?”
“是的,你怎么晓得这些的?”
“说来话长啊,去年十月,徐律师来我婆婆家做客……”
徐律师是王志弘公司的法律顾问,王志弘将车祸相关事宜委托给他处理。去年十月下旬,徐律师与几位同事一同前往王家做客。大家围坐在客厅里,愉快地与王志弘聊天。这时,宋玉芳端着茶水过来给客人。徐律师看到宋玉芳,只觉她面容有些熟悉,思索片刻后,猛然记起曾在陈更新家楼下的电梯口与她相遇,当时两人还不小心撞了个满怀。此时,宋玉芳已将茶杯摆放妥当,悄然离开了客厅。她似乎并未认出徐律师,徐律师也就没有向她确认。
第二天,徐律师在王志弘公司处理完公事后,来到王志弘的办公室。他先礼貌地打了招呼,随后坐下,略带好奇地问道:“王总,有件事挺巧的——我之前在车祸肇事者家楼下,见过您家保姆。”
“哦,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的事了,就是我去找肇事者了解情况的那天。”
“你没认错人?”
“没错,我印象深刻。她匆匆往外走,撞了我一下。”
“喔,她以前是做钟点工的,在我亲家母家里做过活。亲家母眼光好,看她人不错,就推荐她来我家当保姆。钟点工嘛,东跑西跑做活,你见过她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她是哪里人?”
“廊桥县的。”
“是吗,又巧了。我明天正要去廊桥县,我事务所有个客户遇到经济纠纷,让我过去一趟。”
“正好,小徐,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把我家保姆的住址给你,你办完事之后,能不能过去看一下她家的情况?她叫宋玉芳,她的经历很感人,也让人十分心酸。她说,她是七十年代的大学生,年轻时和丈夫在城里教书。后来丈夫重病,工作又遭不公,两人只好回到乡下,她便在当地乡村小学继续教书。丈夫不久病逝,她守寡后独自照顾公婆,直到二老去世,一直没再婚,也没孩子。后来村里小学关闭,她赋闲在家,闲不住便来城里找工作,但年纪大了找不到合适的,才干起钟点工。”
“哦,这么好的保姆可难得。是不是王总对她说的话真实性存疑,想让我去核实一下?”
“不不,她讲述的人生经历,我没有任何怀疑。她还说,在九十年代初,她通过考试转为了公办教师,也就是有了编制,所以她的退休工资应该够用的。可她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么辛苦的工作?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就是闲不住。后来我猜想,她可能是经济上遇到了什么难处,急需用钱。要是这样的话,我很愿意帮帮她。”
“我明白了,王总。我会去了解清楚的,您放心。”
第二天,徐律师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便驱车前往宋玉芳的住处。车子沿着蜿蜒曲折、风景如画的盘山路前行,一路风光秀丽,令人心旷神怡。待抵达一个村庄外时,道路已经到了尽头,车辆无法继续前行,他便下车徒步进村。
村庄前,一条宽阔的溪流潺潺流淌,一座古老的廊桥横跨溪流两岸,桥身在岁月侵蚀下浸染着古朴的青灰色。不远处,一条汀步石路笔直地延伸至溪间,供行人往来穿梭。湍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厚重的石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似在奏响着紧张的进行曲。
徐律师穿过廊桥,抬眼望去,前方一座凉亭里有几位村民正悠然地坐着闲聊。他快步走上前去,礼貌地问道:“打扰一下,请问宋玉芳老师的家在哪个方向?”
“你找玉芳?”一位满头银发的大娘打量着徐律师说,“有事吗?”
“我是她的学生,来看望她。”
“学生……?”一位光头的大伯看着徐律师说,“你哪个村的,我怎么不认得你呐。”
“我是市区的。”
“市区的?那有好些年了吧。”银发大娘说。
“三十多年了。”
“哟,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她?”银发大娘又说。
“是啊,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学习成绩也差,宋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和教导。”
“三十多年了,你都没忘记啊,难得,难得。”光头大伯笑着回应徐律师。
“宋老师的家得往前面走,”一位中年男子站起来,指着方向对徐律师说,“我带你去吧。”
“玉芳去她儿子家了,在市里呢。”银发大娘打断说。
这话让徐律师愣了一下:“宋老师的儿子?”
“她有两个养子,”光头大伯解释说,“一个叫陈耀,他去国外了;一个叫陈更新,他在市里工作。”
“陈更新?”徐律师大吃一惊,“哪……哪个‘新’?”
“‘新闻’的‘新’。”刚才那位中年男子说。
“对。阿新是玉芳从儿童福利院领养的,抱来时才两岁,他的名字是阿文取的。唉,第二年,阿文就去世了。”光头大伯接着说。
“阿文是宋老师的丈夫吧?”徐律师假装知道一点,问道。
“是的。阿文是这个村的,玉芳是隔壁村嫁过来的。”银发大娘说。
“那……阿新晓得自己是宋老师领养的吗?”徐律师问道。
“早晓得了。”银发大娘说,“阿耀不用说了,玉芳养他时,他已经六岁多了。”
徐律师意识到情况有点复杂,得马上告诉王志弘。“那你们有没有宋老师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给她。”他灵机一动,想就此离开。
“有有,我去家里抄来给你,你等着。”银发大娘站起来,往家里去了。
徐律师说了声谢谢,便等着。光头大伯让他坐下来,与他拉起家常,问他做什么工作,哪里人。徐律师说自己是公务员,编了个说辞瞒了过去。大娘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给了他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他谢过后便匆忙走了。
收到徐律师告知的信息,王志弘一家及苏岚都十分震惊。宋玉芳起初满心忧虑,担心自己会被王家人误解,如今这担心真成了现实。不过,王家人都没声张。原来是王志弘让大家先别揭穿宋玉芳的身份,他想等徐律师查清楚宋玉芳来这儿是否碰巧,弄明白她隐瞒身份的目的,之后再做打算。一个多星期后,宋玉芳就提出了辞工。梁晓蕾心想,宋玉芳一定会为陈更新求情,当面说有碍于面子,或许她辞工之后就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打电话来说情,这是她计划好的,所以梁晓蕾没多说什么就同意了。然而,三个月过去了,宋玉芳都没联系过王家人。
李诗萱同情宋玉芳,想念她的好,忍不住拨通了宋玉芳的电话。“喂喂……你在听吗?”李诗萱说完徐律师去查访的前后经过,电话那头的陈更新一声不吭,她便问道。
“我听明白了。”陈更新低声说。
“你把手机给宋姨吧,我想和她聊聊。”
“她……她去世了。”
“你说什么?!去世了!”
“五天前走的。”
“啊……?出什么事了?”
“她得了癌症,神经内分泌癌。半个月前她腹痛,来市区医院看病,住在我家。病都是她一个人去看的,她瞒着我们说,只是肚子吃坏了,打几次针就好。过了三天,她就回老家了。这几个月她住我妻子的姑姑家,和我妻子的姑姑一起带我的孩子。上个星期,她说回自家休息一两天,后来我妻子的姑姑联系不上她,就过去找她,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不行了……”陈更新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告诉我误入你们家做保姆的事,原先我们都不晓得的。”
李诗萱听后怔住了,难过得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陈更新办完丧事,接到徐律师电话,对方约他见面商谈车祸事宜。原来,王志弘在一个月前已说服公司董事会,将陈更新个人需赔偿宾利车的损失由原定金额免去大半,最终降至一百万元,五年内付清且不计利息,这是他们公司在自身经济困难的情况下做出的最大让步。同时,李诗萱也决定放弃要求陈更新赔偿其人身损害。决定已定,徐律师着手准备与陈更新及保险公司面谈、签订和解协议、申请撤诉等事宜。由于法院案件积压,开庭日期已延至次年二月。梁晓蕾觉得还有时间,便让徐律师将这些事延缓至下个月再说。她只想考验宋玉芳是否会打电话求情,再继续等等看,然而却等来宋玉芳已去世的消息。
猜疑延误了时间,宋玉芳没能感受到那份善意与温暖,带着遗憾和悲伤离世。梁晓蕾为此十分难过及自责。
陈更新见了徐律师,签了和解协议后,通过徐律师请求与王家人见面,向王家人致谢并替宋玉芳就隐瞒身份的事道歉,王志弘代家人回复说,心意领了,见面就不必了。在陈更新再次请求下,王睿泽和李诗萱同意见个面。
几天后的傍晚,陈更新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等候王睿泽和李诗萱。在陈更新身边,坐着一位脸色黝黑、有点驼背的男子,他是宋玉芳的另一个养子陈耀。陈耀烟瘾难耐,打了个哈欠,随即拿起桌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着。
过了几分钟,李诗萱走进咖啡馆,陈更新见状起身向她招手。
“是她吗?”陈耀也站起来,问道。
“没错。”陈更新肯定地点点头。
李诗萱走到他们面前,她打量了陈耀一下,指着他说:“你是那个……上厕所被老鼠吓了一身屎的那个……叫‘粪勺’,对吗?”
“啊……!”陈耀听完十分惊讶,叼着的香烟掉下来,他本能地使出职业习惯性动作,迅速用手一舀,恰好把香烟接住了,随即站直身子,看向李诗萱说:“你怎么会认得我,还晓得我绰号?”
“宋姨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还说了很多你的故事。”李诗萱微笑着说。
“哎呀,她怎么把我的那臭事说给你听了,没有恶心到你吧?”陈耀挠挠头,笑着说。
听到“恶心”两字,李诗萱忽然就起了孕吐反应,咳了两声,强忍下去,径自坐下来:“嗯嗯,真够恶心的。其实,宋姨大多说你的好,她说,你凭本事行走江湖,四海为家,去哪都能安身立业,书写人生传奇。”
“哈哈,宋妈真逗。我不过是个厨师,每天在炉台边走,炒菜讨生活,哪是闯江湖。”陈耀笑呵呵地说着,也坐下来。
陈更新还站着,看了看远处,问李诗萱:“王先生呢?”
“他很忙,不来了。”
“哦。”陈更新遗憾地点点头。
“你不是说,宋姨有东西给我吗?”
“是是。”陈更新便坐下来,拿起椅子上的一挎包,取出一封信和一叠厚厚的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钞票,“她说,如果有这么一天,就把这封信交给你。这些钱是你们家给她的工资,她要我全部退还你们。”他把信和钱放到李诗萱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啊?工资为何退回来?”李诗萱拿走信,把钱推了回去,“工资不是我给宋姨的,这个钱与我无关,我不能收。”
“麻烦你把它交给你婆婆。”陈更新说。
“我要是把钱拿回来,非得挨骂不可。”李诗萱摇摇手说,“这钱你就留下,你不是有三个孩子吗,用在孩子身上吧。”
“不不,我妈交待过的事,我不能这么做。”陈更新说。
“这是我的建议,宋姨不会怪你。我回去向我婆婆传达,她晓得宋姨的心意就行了,钱她肯定不要的。”李诗萱说完,起身要走,“呃……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不舒服,我要走了。”
陈更新和陈耀马上礼貌地站起来。
“要不,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再走吧。”陈耀说。
“不了,内急。”李诗萱已往前走,举起一只手摇了摇说。
陈更新看着李诗萱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了声谢谢,他感激李诗萱和王家人的仁慈和大度,心中压抑许久的阴霾已然散去,人生开启新的征程,他决心忘却悲伤,挑起重担继续前行。
次日便是除夕佳节,天空湛蓝澄澈似被清水涤荡过一般,夜晚的烟花肆意绽放,绚丽多彩,仿若在娓娓诉说着新一年的希望与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