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结束也是开始
国庆节七天长假的最后一天，郦建军给陈更新打来电话，约他见面。陈更新依约来到一家茶馆，刚一进门，便瞧见郦建军，两人打了招呼，随后面对面入座。
“阿新，好事，大好事！”
“是不是谈妥了，大舅？”
“没错。我成功说服了资产公司董事会，他们同意阿民和阿琼用制衣公司的股份来抵偿债务。阿民将保留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并继续担任公司董事长；阿琼名下的股份则全部清零，此后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资产公司拿到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成为大股东。至于这些股份抵偿债务的具体金额，需在公司市值重新评估之后才能明确。如今，大家对制造业的信心正在逐步恢复，一旦公司顺利重新运作，市值肯定比当初的起拍价高出许多。具体协议细节，等阿民回国后，由他再和他们协商。”
“这么说，程总夫妇要回来了？”
“是的，快了。他俩抵押的房产已拍卖，向抵押权人清偿后还有多余。阿民还有几笔现金借款，包括借你的钱，回来后还得偿还给你们。除了被你撞坏的那辆车，他还有两辆车可以卖掉来偿债。那时幸亏工业区管委会及时出手垫付了一部分工资，公司才没出大乱子。后来阿民在国外四处筹措资金，向亲戚东拼西借才总算凑齐了一笔钱，把管委会那笔垫付款还上了，所以他才没有被指控恶意拖欠工资，否则可能面临刑事追责。”
“杨总和孙老板呢？”
“他们一个在西班牙，一个在法国，也马上回来。建平与自己的主要债主——纺织公司老板达成了协议，他将持有制衣公司的股份全部转让给那位老板。阿伟把自己的房产和店面都抵押了，但没抵押制衣公司股份。算下来，他也是资不抵债，等他回来后得抓紧想办法解决。”
“那么，你是想让我准备回去工作吧？”
“是啊，阿琼特意托我，务必把你和你妻请回来。”郦建军说着，抬头看向前面，“你瞧，谁来了。”
陈更新转过身看去，只见一位戴着眼镜、长相英俊的男子向他们走来。他一眼便认出那是程翊民的儿子程渝涛。于是，他马上起身和程渝涛打招呼，接着两人一同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渝涛？”陈更新问道。
“昨天。”程渝涛回答道。
“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打算留下来创业？”陈更新问道。
“没错，家道中落，我得挑起担子啊。我把美国的工作辞了，房子也卖了，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我去制衣公司工作，从基层做起，慢慢发展。”
“嗯，很好。”郦建军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年轻人有活力，有想法，一定能把公司搞好。”
三人继续愉快地聊着。
陈更新回家后，把好消息告诉了林慧琪。可林慧琪却犯了难，若是回原公司工作，就意味着得与吴青青结束合作，从此各奔前程。一想到要离开这位知心好友，她满心都是不舍。她琢磨着：吴青青为开办工厂筹备了巨资，但面临着诸多风险和困难。吴青青不如把资金拿来投资鹿州百姓制衣公司成为股东，这样两人还能继续紧密合作。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吴青青。没想到，吴青青听后当即表示赞同，两人一拍即合。林慧琪喜出望外，马上联系郦建军，与吴青青一起商量此事。郦建军表示支持，愿意全力促成此事，他去和股东孙伟沟通，希望孙伟把持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部转让给吴青青。孙伟权衡利弊后，同意了郦建军的提议，和郦婉琼、杨建平一样，他也退出了公司。吴青青还将接替郦婉琼的职务，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兼管设计部。
就这样，鹿州百姓制衣公司的重组方案确定了下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恰逢周六，鹿州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李诗萱攥着一张精心设计的接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墨水写着两行字——“WELCOME”与“李自卑”，在字的对角位置，还俏皮地画着一颗鲜艳的红心和一个饱含热情的唇印。当她瞥见从到达通道款款走出的李诗菲时，立即挥舞着手中的接机牌，高声呼唤：“美眉，我在这儿呢，快过来！”
刚从香港转机入境的李诗菲，一见到李诗萱，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顾不上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立即加快脚步小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李诗萱：“美瞳，我想死你啦！”说完，她摘下近视眼镜，调皮地嘟起嘴巴，往李诗萱的脸上一阵狂亲。
李诗萱叫苦不迭：“哎呀，恶心死了……你自卑点行不行？”
接着，两人一起往大厅外走去。此时，一个身影与李诗萱擦肩而过，那是陈更新——他和程渝涛一起来接程翊民和郦婉琼回来。
陈更新的记忆猛然一闪，立即回头看了一眼李诗萱的背影。他只是在车祸那天见过李诗萱的脸，印象有些模糊，只觉得那人很像李诗萱。他心里一直想当面向她道个歉，可现在时间匆促，来不及过去询问确认，便作罢。
在到达厅等了片刻，终于见到程翊民与郦婉琼一起推着一堆行李箱，从过道里走出来。陈更新和程渝涛马上向他们招手示意。程渝涛走上前去，与父母拥抱在一起，互相问候。随后，程翊民走到陈更新面前：“对不起，阿新，我把你也连累了。车祸的事，你不要难过，我全力帮你赔偿对方，你家的房子肯定能保住，放心点啊。”
“程总，我……”陈更新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一时说不上话来。
郦婉琼走过来，握住陈更新的手，打量着他说：“阿新，你瘦多了，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这段时间特别忙，所以瘦了。”
“慧琪还好吗？”郦婉琼问道。
“她也一样忙，家里多亏有她和她姑姑照应着。”
“阿涛把钱给你了吗？”郦婉琼又问。
“给我了。”陈更新点头说。
“你不要存到自己的银行卡里，免得被冻结了。”郦婉琼提醒道。
“晓得。”陈更新说。
四人继续聊了一会儿，随后一起离开了机场。
李诗萱开车带李诗菲来到王家别墅，开门进去后，感觉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没人在家。李诗萱去厨房和客厅看了看后说：“咦，都出去了？”
“怎么，宫里没人？梁皇后去哪儿了？”李诗菲打趣道。
“可能出去溜达了。”
“唉，真不巧啊。”
“你急着见她干嘛？”李诗萱灵光一闪，“哎，过一会儿，我们吓吓宫里的嬷嬷。”
“哪个嬷嬷？”
“就是妈请来的，当过老师的那个。”
“她没有被梁皇后撵走啊？”
“这个嬷嬷低调，不张扬，很有城府，梁皇后现在都怕她呢。”
“是吗，哈哈。妈真有眼光，不去医院人事科太可惜了。”
“嗬，妈太有才了，你不知道，妈无论去哪个科都是屈才！”
“你吓唬这个嬷嬷干嘛，她对你不好？”
“我就是想逗逗她呗。”
“那怎么‘抖’她？”
“我有个主意，她不知我们长得这么像的，我们摆那个鬼魂阵，飞来飞去……”
“嚯，你这是要弄个万圣节派对呐。”
“对对对，今天过万圣夜，就这么吓她。”
“她……多大年纪？”
“五十六了吧，问这个干嘛？”
“这么老了？她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疾病？”
“没有，她上周刚体检过，身体很好呢。”
“常规体检会漏诊的，再说——”
“哎呀，行了。你职业病犯了吗，别啰嗦，不就逗逗她，开个玩笑嘛，怕什么。”
“我跟你说，吓唬别人弄不好会把自己给吓死的。”李诗菲推了推眼镜说道。
“你放心好啦，这个嬷嬷心理素质好得很，吓不死的。”李诗萱说完，就拉起李诗菲的手往上楼走，“快点，快点！她快回来了，换衣服、化妆去。”
“好吧，好吧，可别弄出个麻烦来，我还得赶飞机回香港呢。‘烦恼’我可以帮你带走，‘麻烦’我可带不走。”李诗菲被拽着走，嘴里叨叨个不停。
两人上了二楼。过了几分钟，宋玉芳去买东西回来了，走到门外，放下一个购物袋，接着，从单肩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进来，提起购物袋，顺手关上门，换上拖鞋，便准备去厨房。这时，李诗菲从二楼下来，往客厅走去，她没戴眼镜，披头散发，穿着一身洁白的真丝睡衣。宋玉芳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李诗萱，问候道：“回来啦？”
李诗菲不吭声，回头偷看一眼，见宋玉芳往厨房走了，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回来，往地下层跑去。宋玉芳刚迈到餐厅门口，楼上传来李诗萱的喊声：“宋姨，给我泡杯咖啡！”宋玉芳转过身来，一脸纳闷：才几秒钟，李诗萱怎么在楼上了？于是往回走，抬头见到李诗萱站在二楼过道的扶手边正看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洁白的真丝睡衣闪闪发光。
宋玉芳着实吓了一跳，“咦……你……你刚才还在我身后呢，怎么跑这么快啊？！”
“你说什么？我一直在楼上啊。”李诗萱说。
宋玉芳不相信，满眼疑惑地左右看看：“怎么会呢，你明明在我身后呀……”
“你怎么疑神疑鬼的，宋姨？我就在楼上，没下来。”李诗萱说。
“不对啊……刚才那个人是谁……？”宋玉芳边自言自语，边往客厅走去。走到客厅门口，往里面匆匆扫了一眼，不见半个人影；又快步走到书房门外，也看不到有人在，她心里越来越迷糊了。
“宋姨，你干嘛？快点哪，我要咖啡呢！”楼上传来李诗萱不耐烦的话。
“好好，我马上去给你泡。”宋玉芳只好去厨房。
这时，李诗菲从地下层鬼鬼祟祟地上来，悄无声息地凑近宋玉芳身后，用邪恶的语气说：“宋姨，给我泡杯咖啡！”
宋玉芳转过身来，吓了个激灵，接着愣住了，手里提着的购物袋忽然滑下来，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你……你……你刚才不是在楼上吗？”她颤抖着说。
“你说什么？我一直在客厅啊。”李诗菲故作不解地说。
宋玉芳脑子嗡的一下，立即走到楼梯口边，抬头一看，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思绪一片混乱：难道刚才是幻觉？闹鬼了？这世上莫非真有鬼？
李诗菲蹲下来，边收拾那购物袋里掉出的东西，边偷偷观察宋玉芳。宋玉芳满脸疑惑地打量着李诗菲，李诗菲刻意躲避她的眼神，二人还是互相看了几眼。
宋玉芳看出一点儿异样来：“咦，你怎么变瘦了？”
李诗菲装不下去了，笑了一笑，站起来说：“阿姨，我是诗萱的妹妹，诗菲。”
“妹妹……？”宋玉芳摇了摇头，“不对啊，你妹妹我见过的。”
“阿姨，我不太听懂方言。我真的是妹妹。”
“我见过你……”
“我们在哪儿见过啊？我可没见过你呢。”
“在你家啊。”
“我家？我妈家？”
“对啊。”
“哦，明白了。那个是继父的女儿，她叫美婕。我是诗萱的亲妹妹。”
“亲妹妹？”
“嗯哼，是啊。”
正说着，二楼有人咳嗽一声。宋玉芳抬头看到李诗萱出现在二楼的过道边，她这才相信李诗菲的话，于是又好奇地打量李诗菲一番：“哎呀，你们长得可真像呐！你们是双胞胎？”
“不是啦，是一对怪胎，哈哈哈……阿姨，刚才是‘抖’你玩的，想给你一个惊喜。”李诗菲笑道。
“哎哟，这哪是惊喜，是惊悚，我被你们吓得快要抖死了。”
“哈哈，对不起啦，阿姨。”
“没事，你们开心就好，呵呵。”
“美眉，快上来呀！”李诗萱喊道，接着她向宋玉芳说：“宋姨，你走吧。”
“好好，那我给你们泡咖啡去。”
“不用了。”李诗萱冷冷地说。
李诗菲把购物袋提起来，交给宋玉芳，然后转身向宋玉芳做了个俏皮开心的表情，就往楼上去了：“过会儿见，阿姨。”
宋玉芳报以微笑，她抬头想看一眼李诗萱，但李诗萱已不见人影，她似乎感觉李诗萱变得陌生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去，突然间想家了，离开这里的心更加急切了。陈更新的车祸官司快要开庭了，一想到这，心里一阵悲伤和失落。
重组后的鹿州百姓制衣公司即将复工复产。陈更新和林慧琪已重返公司岗位，各自恢复原有职务。吴轩也回来了，仍担任公司人事部主管。陈更新向吴轩推荐做事勤快的于小豪，吴轩便把于小豪招回公司，并提升他为仓储部主管。吴轩还积极动员，主动召回了众多老员工。公司很快步入正轨，渐渐恢复往日的繁忙与活力。
十一月的南方，桂花的花期还未结束，晨风仍然裹挟着馥郁绵长的桂香。今天是2日，周一。早上，和往常不同，王家别墅的厨房里不见忙碌的人影，格外安静。宋玉芳背着单肩包，手里拎着两个行李包，从地下层走上来。梁晓蕾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候，见宋玉芳过来，便伸手打开了大门。
“晓蕾，那我走了啊。”宋玉芳说。
梁晓蕾只是点点头，没说话。昨天，宋玉芳跟梁晓蕾说家中有急事，提出辞工，梁晓蕾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李诗萱前天突然和李诗菲去香港了，王志弘父子也因公司事务前天一大早就出差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宋玉芳从昨天起就没见到他们。
宋玉芳走出大门几步，想对梁晓蕾再说声再见，转身看去，门已关了，这一刻，一股寒意袭上她心头，倍感失落。她默默地离开，边往前走，脑海里闪现着在王家的一幕幕情景，回想起来，这半年里每一天都仿佛是一场漫长的煎熬，然而又突然觉得时光飞逝，匆匆而过，一切都恍若梦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