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月满中秋
两周后，陈更新来到原来工作的地方。他独自静静地伫立在制衣公司的大院里，缓缓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回忆，心中充满了惆怅与伤感。此时，夕阳西下，柔和的光线如一层金黄的薄纱，轻柔地洒落在工厂的建筑和空旷的地面上，整个工厂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停止了流转。
生产大楼的窗户紧紧关闭着，像是在默默见证着里面曾经繁华喧嚣的过往。玻璃上布满了灰尘和雨水留下的斑驳痕迹，脏污不堪，有几扇窗玻璃甚至已经破损，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人事先与他约好了见面。没过多久，大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清晰的汽车笛声，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他迅速转身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外。他微微抬手，向门卫示意开门。
这位门卫是公司老员工，工业区管委会考虑到他的熟悉程度和责任心，便聘用他继续在这里守护公司财产。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响，伸缩门打开。轿车缓缓驶进大院，最终在陈更新身旁停下。
开车的是郦建军，他下车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热情地向陈更新打招呼。两人一同走到中央花坛边，随意地坐在草坪上，开始交谈起来。
“程总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澳大利亚租了个小店面开中餐馆，干起了自己当年的老本行。每天在店里忙得晕头转向，可赚的钱也就勉强够维持生计。他担心债主找上门来，这几个月下来，身心俱疲，头发都白了。”郦建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公司现在已流拍两次了，如果再次流拍的话，公司资产就要分割，分给债权人抵债，对吗？”
“对，这个结果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之前，资产公司潘经理找过我，了解公司以前的情况。看得出来，他们有意向挽救这个公司，让程总继续经营下去，这样大家都能减少损失。”
“嗯，关键是让阿民回来商讨方案。他当初估算，夫妻俩所有的房产和这家公司的股份都抵债后，大概还有两千多万欠款还不上——数额不小，压力也大。想当初我们刚创业那会儿，条件苦得很，拼了命努力最终才干出一番事业。现在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是啊，落到这步田地，想翻身可不容易，所以他退缩了。过几天，夫妻俩的一套别墅、两套商品房马上要拍卖了，这几个月房价持续上涨，形势好转。拍卖后，房产抵押的借款便可以先还清。我同样希望阿民把这个公司重新做起来，我与债权方也商讨过此事，不过还没有谈下来。这事得阿民自己出面，拿出诚意和信心，大家共同努力才能走出困局。”
“渝涛还在美国吗？他学业有成，有没有回国创业的打算？”
“我外甥愿不愿意回来创业，我也不清楚。年初他换了个工作，做电子游戏开发。他有自己的兴趣和志向，我们长辈也不好强求他做什么。”
“大舅，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吩咐我去办。”
“嗯，好。你说的那些合伙人都很好，以后我们再多找一些路子。还有，你妻子可是公司核心支柱，公司没有她可不行，希望她能回来工作。”
“当然，她对这里很有感情，一直盼着回岗呢。”
“车祸的官司现在什么情况了？”
“大概在十二月中旬开庭。”
“目前家里生活费够用吗？你给我银行卡号，我给你资助一点。”
“不不不，不需要。”
“阿民借你的钱还没还，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你不计较还一直帮他处理公司的事，我既歉疚又感激！你的事，我之前不晓得，都是阿民和吴轩告诉我的。我来晚了，现在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帮你。”
“没关系的，大舅。我还能维持，真的不用你破费了。”
“你这场车祸要赔偿的数目可不小啊，而且你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可不能苦了孩子。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不要再推辞了。”郦建军说完，沉默了一下，随后拍了拍陈更新的肩膀，“身处困境，切不可悲观消沉。要积极开动脑筋想办法，咬紧牙关坚持拼搏。你做得很好，也让我受到鼓舞。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
陈更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再说宋玉芳眼看李诗萱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便觉得该离开王家了。今年中秋节在阳历九月底，她打算过完节，做满这个月再走，于是准备选个时间先通知梁晓蕾一声。这天距中秋节只有一周了，宋玉芳见梁晓蕾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似乎心情不错，便来到她身边坐下来，准备向她提辞工的事。还未开口，梁晓蕾先说道：“玉芳，跟你说一下，过完中秋节就到国庆长假了，我们一家四人准备去海南岛度假，玩一个礼拜。家里就交给你照看了，辛苦你了。”
“哦？”宋玉芳愣了一下，她心里琢磨着，如果这时候向梁晓蕾提辞工的事，恐怕会扫了她的兴，弄得王家人都不愉快，这个事只好暂时不提了。等他们度完假，回来后再说吧。“噢，好好。”她连忙回应道。
“你在家里不用那么忙活，只管休息。”
“嗯，晓得。”
这时，李诗萱从外面开门进来，关上门，换了鞋，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向客厅，来到梁晓蕾身边，把肩上的单肩包扔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抱怨道：“哎哟，妈呀，疼死了。”她痛苦地扭动几下胳膊。
“怎么啦？”宋玉芳问道。
“逛了一整天，真累。”李诗萱有气无力地说。
“逛个街，胳膊怎么会疼？”梁晓蕾带着调侃的语气说。
“哎呀，妈，你不晓得，那个女客户一下飞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到处乱窜。我给她提着大包小包，像个丫鬟似的跟着她东奔西跑。”
梁晓蕾和宋玉芳听了，开怀一笑。
“她是哪个国家的？”宋玉芳好奇地问道。
“俄罗斯的，一米九高的大美女。哎呀，她的腿特别长，走起路来，我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梁晓蕾和宋玉芳又笑了笑。
李诗萱忽然起身，绕到沙发后面，伸出双手，搭在梁晓蕾的肩膀上，给她按摩起来。
“唷！你自己这么累了，还给我按摩？”梁晓蕾诧异地说，“我可消受不起啊。”
李诗萱只顾给她按摩，也不回话。
梁晓蕾被弄疼了，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说道：“你能不能轻点……我胳膊又没疼，不用按了。”
“我妈说……示范疗法……不对，条件反射……也不对，叫什么来的……”李诗萱边按摩着梁晓蕾，边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啊你？”梁晓蕾一脸懵地说。
“就是……就是我在你身上按摩着，自己身上也会感到舒服，我这就不疼了。”
梁晓蕾恍然大悟，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李诗萱，生气地说：“你把我当道具啊，我刚才还纳闷呢，你怎的突然这么好心。走开走开，离我远点。昨天阿泽不是给你买了一个比你还大的‘泰迪熊’吗？你给‘熊’按摩去！”她愤愤地坐回去，“‘我在你这儿按摩着，自己身上也舒服’？舒服你个头！可能吗？呆脑！”
宋玉芳看着她们婆媳俩相处得如此和睦，由衷高兴，脸上不禁流露出笑容。
李诗萱被说得满脸不悦，噘起了嘴巴，抓起单肩包，没精打采地迈开步子走开了。
“诗萱，要不要我帮你抹点红花油？”宋玉芳站起来，朝门外高声说。
“不用……我只想去睡觉……”李诗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哎呀，楼都上不去……这房子得装个电梯啊……”
宋玉芳和梁晓蕾在听着，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
在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此刻正值初春时节。夜幕低垂，带着丝丝暖意，街道上的商铺大多已悄然打烊，只余下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然而，有一家中餐馆却依旧灯火通明，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这家餐馆面积并不宽敞，用餐区大约五六十平方米，此时，店内仅有一对客人正安静地享用着晚餐。
五十七岁的程翊民站在收银台边，他的头发半数已花白，脸上满是沧桑的印记。他时而低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浏览着上面的信息。
不多时，那对客人用餐完毕，起身过来结账后，离开了餐馆。程翊民随即走向门口，在大门的把手上挂上了一块写有“CLOSE”的牌子，然后转身回到店内，着手收拾客人留下的餐具。
收银台后方有一个不大的洗碗间，郦婉琼独自一人站在水槽边，正专注地冲洗着餐具。见程翊民端着餐具走进来，她抬起头问道：“还有客人吗？”
程翊民摇摇头，把餐具交给她，站到一边，拿出手机看起来。
“在看什么？”
“亲戚发来的微信。”
“明天是中秋节了，你也给阿新和慧琪发个短信，借这个时机问候一下他们。”
“嗯，我会发过去的。”
接着，两人缄默不语，心中郁结着相同的苦涩情绪，面对未来，既怀揣着对美好愿景的祈望，又心怀对未知变化的害怕。
中秋节到了。晚上，陈更新居住的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美味佳肴香气，似在诉说着团圆的喜悦。一群小朋友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玩耍，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把他们的笑脸照得亮堂堂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
陈林玲静静地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楼下的小朋友，心里痒痒的，特别想出去和他们一起玩耍。可现在她需要照看弟弟妹妹，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将这份渴望深埋心底。
厨房里，林慧琪正独自忙碌着，煤气炉上的高压锅吱吱作响，裹挟着鸡肉的鲜香在厨房漫开；砂锅里芋头与排骨翻滚，白雾袅袅升腾；这是她和陈林玲两人今晚过节的晚餐了——姑姑回去过节了，陈更新今天值班。
王志弘前天已从国外回来，赶上了中秋节。在这团圆的夜晚，王家四人坐在餐厅里，一起吃饭过节，喜气洋洋。今天的晚餐由宋玉芳掌勺，她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准备开饭了，宋玉芳端着一大盘香喷喷的炒粉干，从厨房里出来：“来啦——”她摆好盘子，正要回厨房时，王志弘叫住她说：“玉芳，你先别忙，坐下一起吃。”
“你们先吃，我很快就好。”宋玉芳微笑着说。
“那边先缓缓吧，快坐下。”梁晓蕾对宋玉芳说。
“哎呀，宋姨，客气什么啊。”李诗萱边说边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宋玉芳，将她推向梁晓蕾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要她坐下，“坐下来一起吃。”
宋玉芳推却不过，只好坐下。这时，王睿泽把一个红包放到她面前：“宋姨，中秋节快乐！”
“唷，你妈已给我红包了。”宋玉芳连忙站起来，把红包还给王睿泽。
“这是我和诗萱的，另外一份心意，你收下吧。”王睿泽说着，又把红包递给宋玉芳。
“不要再给了，一家人怎么弄两份。”宋玉芳边推却，边说。
“这是礼物，又不是工资，你只管收嘛。”王志弘说。
梁晓蕾干脆一把夺过红包，把它塞进了宋玉芳的裤兜里：“行了，行了，收下！不要塞来塞去，菜都凉了。”
宋玉芳还想把红包掏出来还回去，梁晓蕾紧紧按住她的手：“你要是不收，我就不放手，饭也不吃了。”
“唉，你真是的……好好好，我收。”宋玉芳便作罢。
刚才，宋玉芳在推却红包时，李诗萱趁她分心，拿了她的碗和筷子，拼命给她夹菜。宋玉芳见状，又连忙站起来，抓住李诗萱手中的碗：“哎哟，我自己来，自己来。”两人你拉我扯，都紧紧抓着碗不放。宋玉芳也是拗不过李诗萱，只好松手。于是，李诗萱夹了满满一碗大鱼大肉给她，把大家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