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坦白与隐瞒
匆匆赶回家后,陈更新看到陈林玲呆坐在客厅沙发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在楼梯角坐着呢,保安找到她,就把她领过来了。”宋玉芳从厨房走出来说,“我问她怎么了,她就那样呆愣着,一声不吭。”
“妈,没事了,你去忙吧,我看着她。”陈更新说。
宋玉芳便回了厨房。陈更新坐到陈林玲身边,将她搂在怀里,默默地安慰着她。他后悔打了她,又责怪了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吃过晚饭,陈更新独自站在阳台上,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远处的一条公路上,车辆如流星般在昏暗的夜色中穿梭,你来我往,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宋玉芳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陈更新见她过来,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低声问道:“林玲睡着了吗?”
“睡了。”宋玉芳察觉到陈更新的紧张,打量着他。陈更新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她。“阿新,你还在为工作上的事忧心忡忡吗?”
陈更新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宋玉芳立即皱起眉头,凝视着陈更新的脸庞,直觉告诉她,那沉默之下似乎藏着难以言说的事。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悄然升起,她不禁焦急地问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我……”陈更新还是说不出口。
“快说啊!”宋玉芳催促道。
陈更新哀叹一声,说:“妈,到屋里说吧。”他转身就往客厅走去,坐在了沙发上。
宋玉芳怔了一下,马上跟了过去,坐到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事?”
“我今天出车祸了。”
“什么?车祸?”
陈更新点了点头,便将车祸的事讲述了一遍。那辆被他撞坏的宾利轿车是一家电气设备公司的公务用车。“对方人都没事,就是车撞坏了。我听到对方司机跟交警说,那辆车今年刚买的,裸车三百多万元。”他接着说。
“天哪,这么贵!”
“那是辆进口豪车。”
“你得赔多少钱?”
“我老板这车的第三者责任险保额只有100万,若对方车辆损失超出限额,超出部分需我自行承担。”
“超出多少?”
“那得等对方的车辆检测、维修后才能晓得。”
“你说实话,损坏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也许能修好,也许……”
“报废?”
“嗯。”
“啊?!哎呀,我说你……你还要还房贷,又要失业,这可怎么办……?林玲即将入学,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到处都要花钱,你却闯了这么大的祸!”
陈更新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突然哭了起来。他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妈,你给我的二十五万,我弄没了……”
“没了?怎么回事?”
“几天前,公司程老板急需用钱向我借,说临时周转两天就还给我,还给我利息。我在他身边工作这么多年了,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我没多想,就把卡里的钱借给他了。他把他那辆车的钥匙给了我,让我把车开走随便用,方便照顾慧琪。我今天才明白他的意图——到时候不能还我钱,便用那辆车抵借款。可是,他没给我办过户手续就失踪了。”
“借条呢?”
“我用手机转给他的,只有转账记录。”
“难道要不回来了?”
“他欠了很多人的钱,财产远不足抵债,人又失踪了,要回来很难。”
“太糟了!你都干了些什么呐!马上去法院起诉,无论如何也要把钱讨回来。”宋玉芳气得站起来,大口呼吸。“慧琪晓得这事吗?”
“不晓得。那天她身体不舒服,在病房观察,所以我没跟她商量,就把钱借出去了。”
“你这几天做事怎么这么糊涂?一下子天翻地覆啊!房贷付不起了,车祸得赔偿,看来这套房子要没了!林玲的学籍还没注册呢。花这么多心血买下这套学区房,林玲要是进不了育英小学,慧琪非气疯了不可!唉……”宋玉芳摇头叹气,极力忍住怒气,又坐了下去。
两人沉默许久。
“这两件事暂时不要跟慧琪说,她刚生完孩子,承受不住打击。她也命苦,父母都去世得早,她信任你,你不能让她失望。如今又多了两个孩子,你身上担子重,千万不能消沉,一定要把事情处理好,给慧琪一个交代,明白吗……”宋玉芳继续说。
阳台外,随着夜幕深沉,楼宇间的灯火渐次熄灭。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此刻纷纷放下疲惫,步入宁静的梦乡。时光在静谧中匆匆流转,直至朝阳破晓,金色的光芒驱散了黑夜的阴霾,楼宇的轮廓在朝霞中逐渐清晰,昂首迎接着全新一天的到来。
陈林玲像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饭便回到自己房间里,静静地趴在书桌上,用水彩笔在纸上画画。她画了一个红太阳,一座房子,一些树木和草地,还有两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子,他们面带微笑,手拉着手。
陈更新还得回公司继续做善后工作,一早就出门了,开始一天的忙碌。
宋玉芳安顿好陈林玲,炖了鲫鱼汤,装到保温饭盒里带上,去看望林慧琪。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她艰难地挤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厢里乘客们摩肩接踵,她吃力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移动,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站立的角落。她一手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饭盒,生怕它脱手掉落。
经过几站路,公交车又靠站了。她挤下车,一边低头沉思着,一边缓缓往前走。走过了一段路,她才如梦初醒,抬头望去,只见一排排陌生的高楼大厦。意识到下错了站,离医院还远,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前行。到达妇产医院后,她步伐沉重地走向林慧琪的病房,停在门外,透过门上的“亮窗”静静地凝视着里面。林慧琪侧卧在床上,背对着门,看着身边两个睡在襁褓中的孩子,没有察觉到门外的宋玉芳。
宋玉芳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林慧琪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见到宋玉芳,高兴地说:“妈,你来啦。”
宋玉芳关上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忐忑,强装微笑轻声问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
“我炖了鲫鱼汤给你补补身子。”宋玉芳走到床头柜边,放下饭盒说,接着从柜里取出碗和汤匙,打开饭盒,盛了一碗汤递给林慧琪,“快趁热喝。”
林慧琪接过汤碗,抬头注意到宋玉芳的脸色异常苍白,便打量着她说:“妈,你的脸色如此苍白,眼睛都肿起来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新床睡不习惯,起得早了点。”宋玉芳躲避着林慧琪的目光,坐下来看向孩子,马上转移话题说:“哟,他们睡得真香。”
“那让阿新送来嘛,你别太累了。”
“他太忙了。我不累的,你不要担心我。快喝吧,凉了会腥的,不好喝。”
“你早点回去补个觉吧,我这里也没事。”
“嗯,我陪你一会儿就走。”
“好,你什么也别忙,只管坐着。”
宋玉芳昨晚一夜没合眼,着实很累了,勉强坚持了一会儿,便匆匆回去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原本平行无交集,各自前行。然而,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让他们意外相遇,随之而来的纠葛与矛盾,将他们乃至整个家庭都卷入未知的命运漩涡。
宾利车上那位女乘客叫李诗萱,二十八岁,她被送到一家三甲医院检查后,诊断为轻微脑震荡,便住院观察。今天清晨,她从急诊室转到妇产科一间单人病房里。或许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她一躺到病房的床上便睡着了,已睡了两三个钟头。在病床旁的靠背椅上,一位中年女子身着白大褂,闭目休息着。她面容端庄,却难掩一丝疲惫,披肩的烫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透着岁月的痕迹,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苏岚,小儿内科主任医师。
李诗萱缓缓地醒来,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忽然感觉身体某个地方痒痒的,不禁眉头一蹙,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窝,轻轻摸了摸,吓得猛地抽出手,只见满手都是血。她愣了一下,惊恐地朝苏岚喊:“妈,妈……”
苏岚被叫醒,睁眼看去,顿时一脸惊愕,一步冲过去把李诗萱身上的被子掀开,只见李诗萱大腿间一片血迹浸湿了床单,她惊呼:“不好!”连忙去按紧急呼叫按钮……
李诗萱迅速被推进了手术室。苏岚焦急地站在手术室门外等待,作为最了解女儿的母亲,而且作为医生,她深知此刻情况的紧张与严峻,心中倍感沉重与不安。没过多久,女婿王睿泽——宾利车上那位男乘客——与亲家公王志弘、亲家母梁晓蕾慌张赶来。四人刚刚聚首,手术室的门便轻轻开了,一位女医师走出来,她神情凝重地告诉他们得去她的办公室,进行病情沟通与讨论。
怀有三个月身孕的李诗萱流产了。办公室里,女医师正想继续说,苏岚却给了她一个眼神。两人是同事也是好友,女医师立即心领神会,起身离去。悲痛之中的王睿泽、王志弘、梁晓蕾看向苏岚。苏岚显得更加紧张,她缓了口气,然后说:“阿泽,志弘,晓蕾,诗萱向你们隐瞒了一件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我也向你们道歉。诗萱在美国留学时交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因不和分手了。诗萱曾打过胎……”
王睿泽听完,愤怒地摔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