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救人一命
七月的一天,陈更新吃完午饭,便骑着电动自行车去执行收件任务。途中,他忽然接到于小豪的电话——于小豪此刻正在附近的“丰收”小区,称有个快递出了问题,急需处理。陈更新立刻调转车头,向小区疾驰而去。
丰收小区里,一排排两层高的老旧楼房错落分布。这些房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原是分配给农村合作社社员的住房,每户一间两层,独门独户。如今,本地年轻人大多已搬离,留下的多是留守老人和外来务工的租客。
停好电动自行车,陈更新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几天前,他曾来过这里,为一位姓何的老伯取过寄出的包裹。此时,何老伯家的门大敞着,陈更新看到于小豪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何老伯则站在一旁。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驼着背,满头白发,皱纹布满面庞。他正用发直的目光紧盯着于小豪,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仿佛生怕于小豪会突然逃跑似的。
“丢了多少钱?”陈更新走进来问道。
“老伯说丢了一万元。”于小豪站起来说。
“我记得你,那天打了热线电话,你就来取了包裹。这包裹是你们经手的,你们难辞其咎!”何老伯打量着陈更新,语气坚定地说道。
“老伯,您冤枉我们了,我们绝不会拿您的钱!”陈更新赶忙解释。
“不是你们拿的,难道钱还能自己飞了不成?”何老伯固执己见。
陈更新见老人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心想继续争执也无济于事,便说道:“老伯,我们别争了,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他报警了。”于小豪补充道。
“老伯您别着急,等警察来了再说。”陈更新安抚着老人,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他打量着屋内:客厅里堆满了纸箱、袋子和瓶罐,杂乱中飘散着一股霉味。后方是卫生间和厨房,一条狭窄的木楼梯通向二楼。楼上有两间房,一间是主卧室,另一间可能是次卧或储藏室。
于小豪也坐下等待,而何老伯却心神不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不多时,一位四十来岁的警官带着一名年轻警察出现在门口:“是这里吗?”
“你们可算来了!”何老伯连忙上前打招呼。
陈更新与于小豪起身相迎。警官进门瞥见于小豪,略显惊讶:“于小豪?又是你?上次被打的事,这回又是怎么了?”
“刘警官,这次您可得帮我洗冤啊!”于小豪如遇救星般说道——上次他的电动车被人故意撞倒,还挨了打,正是刘警官接手案件,为他主持了公道。
“别急,谁报的案?”刘警官问道。
于小豪指向何老伯。
“老伯,您说说情况。”刘警官转向老人。
何老伯指着地上的大纸箱说道:“警察同志,我前几天寄了个包裹,里面有一万元钱和衣服。今天包裹被退回了,钱却没了!取件和送件的就是他俩。”说着,他分别指向陈更新和于小豪。
刘警官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纸箱:“寄给谁?”
“我……我儿子。”何老伯支支吾吾地回答。
“衣服里找过了吗?钱不在里面?”刘警官又问。
“找了好几遍,没有。他也找过。”何老伯再次指向于小豪。
刘警官查看快递面单:“寄往深圳?您儿子在深圳?”
“是……”何老伯应道。
“为何被退回?”刘警官问于小豪。
“联系不上,电话是空号。”于小豪回答。
“老伯,现金是不能邮寄的。”陈更新插话道,“谁也没看到您把钱放进包裹,您可能记错了。”
“就是嘛,您为啥不直接去银行汇款?非要把钱塞进包裹里,这不合常理!”于小豪附和道。
“我以前就这么寄,都没出过问题!肯定是你们快递公司的人拿走了钱!”何老伯生气地说道。
“好了老伯,他们还要工作,先让他们回去吧。我们做笔录后去调查,好吗?”刘警官起身对何老伯说道。
何老伯点头同意,陈更新和于小豪便离开。
走出房门后,两人心情压抑。于小豪对陈更新说:“我看这事难有结果。老伯可能糊涂了,根本没把钱放进包裹。他固执又爱面子,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改口,说不定还会向邻里散布谣言,说我们是小偷。”
“你的担心有道理,但愿老伯不会那样做。不过也别太悲观,我们问心无愧,顺其自然就好。”陈更新安慰道。
于小豪无奈一笑,两人便各自忙碌工作去了。
两天后的中午,陈更新在快递公司遇到刚从外面回来的于小豪。
“我刚才路过派出所,碰见刘警官了!”于小豪兴奋地对陈更新说道。
“问过何老伯那事了?”
“问了。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钱找回来了?快说好消息吧!”
“没找回来。你猜怎么着——何老伯的儿子去年在深圳因意外去世了。”
“什么?”陈更新一惊,“他不知道吗?为何还给儿子寄快递?”
于小豪用食指敲了敲脑袋:“他知道。”
“那就是他糊涂了?”
“猜对一半。前天他处于半清醒半糊涂的状态。我们离开后,刘警官询问他儿子的情况,他吞吞吐吐说不上来。刘警官便去居委会了解,主任说何老伯的儿子是监理工程师,去年在深圳工作时发生意外,从建筑工地的五楼摔了下来,抢救无效离世,终年三十五岁,未婚。何老伯就这么一个孩子,老伴今年四月也刚去世。因他是孤寡老人,刘警官和居委会工作人员陪他去医院检查。刘警官说,老伯有创伤应激症和痴呆病症状。”
“唉……失独又失伴,自己也病了,老伯很可怜。”陈更新叹息道,“小豪,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要是幸灾乐祸,那就是小人了。”
“是是,我嘴快了。”
“那坏消息呢?”
“嗐,老伯上周从银行取过一笔现金,正是一万元。这钱不知去向,可能真放进包裹了,所以还得调查,所有接触过包裹的人都有嫌疑呢。”
“呵,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老伯有没有其他亲人?他会不会是把钱送人了?”
“有可能。他有个亲妹妹,但说早已失联且不来往,刘警官正帮忙联系她。”
陈更新点头。两人只能静待后续发展。
就在这天下午,刘警官辗转联系到了何老伯的胞妹,她向刘警官解释道,由于兄妹二人长期存在隔阂,加之自己年龄已大、力不从心,实在无法为兄长提供帮助。而何老伯哪儿也不想去,居委会工作人员鉴于何老伯生活尚能自理,且社区还可以提供居家养老服务,便暂时尊重其意愿,让他继续在家中安住,待以后视情况再议。之后,刘警官着手调查何老伯那一万元钱款失踪的事,连续数日查访,却未能发现任何线索。
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人,无论是初遇时的矛盾,还是后续的交集,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产生联结。这奇妙的命运轨迹,或许正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注定。
几天后的上午,陈更新如往常般穿梭在大街小巷收取快递。途中,他接到取件任务,寄件人竟是何老伯。他心中泛起嘀咕,担心何老伯又犯糊涂要给儿子寄钱,便暗暗提醒自己这次务必谨慎。
到达何老伯家门外后,他停好电动自行车,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无人回应。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何老伯的电话。隐约间,他听到门内传来手机铃声,可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莫非何老伯出事了?他一边大声呼喊何老伯,一边侧耳倾听,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他挂断电话,试着拧了一下门上的把手,发现门并没有反锁,轻轻一推就开了。走进屋内,只见何老伯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陈更新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何老伯的颈部,还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但何老伯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十分微弱。他连着叫唤了好几声,何老伯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他顿时紧张起来,慌忙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紧接着,他立刻跑到屋外,寻求邻居的帮助。左邻右舍中,只有一位拄拐的八十多岁老奶奶在家。陈更新简述情况后,询问能否联系居委会。老奶奶表示无法直接联系,但愿意打电话让女儿帮忙。陈更新致谢后,便返回何老伯家中,照看何老伯。
不久,救护车赶到了。陈更新和医护人员一起将何老伯抬上了救护车。这时,那位邻居老奶奶也过来帮忙了。陈更新便拜托老奶奶照看一下自己的电动自行车和何老伯的家门,给老奶奶留了联系电话,随后坐上救护车,陪同何老伯前往医院。
在医院,陈更新陪护何老伯完成各项检查。医生初步诊断为脑梗塞,幸亏送医及时,否则有生命危险,需立即住院手术。
急诊室里,何老伯苏醒后认出陈更新,听他讲述经过,感动得紧握其手,眼中含泪,连声道谢。“小伙子,麻烦你再帮个忙。那个包裹还得寄出去,在家里茶几上面,地址和电话写在纸条上,压在包裹下面。”何老伯接着说道。
“老伯,莫不是又给儿子寄钱去?”陈更新半开玩笑地说。
何老伯摇摇头后说:“唉,那天也不知怎的,我稀里糊涂地给儿子发快递。后来竟完全记不起这回事,直到包裹被退回来才隐约有了印象,可到底有没有把现金放进包裹里,我这脑子真是记不清了。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不,我方才开玩笑呢,哪会怪你。那是年纪大了出点小问题,没事的,你放宽心。”
“我晓得。这回,我头脑清醒,我有些东西要寄给我外甥女,有劳你了。”
“那行。你外甥女住在哪儿?”
“就住在江滨路。”
“哦,很近嘛。我看不用寄快递,我帮你把包裹直接送过去吧?”
“行行,这样妥当。谢谢你,小伙子,添麻烦了。”
“别客气,我正好要去江滨路取件,顺路的事。”
“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了。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居委会来电话了,让我再等一下。”
说完,过了一会儿,两位居委会工作人员赶过来,感谢了陈更新,并接替他照顾何老伯。
陈更新返回何老伯家,见到了那位老奶奶,简要说明了何老伯的病情,然后告别老奶奶,带上何老伯委托他送的包裹离开了。他顺利找到何老伯的外甥女姚女士家,姚女士不在,她家门口贴着“囍”字,看样子新婚不久。陈更新把包裹交到姚女士丈夫手上,并把前后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然后便告辞了。
一星期后的上午,陈更新接到居委会主任电话,请他来一趟谈何老伯的事。到居委会后,他见到了姚女士。
姚女士是位中学教师,她此次前来,是代舅舅感谢陈更新救命之恩。同时告知,她舅舅目前病情稳定,即将进行微创手术。随后,她向主任和陈更新娓娓道来家中往事:“我舅舅和我妈之间,因遗产继承问题一直心存芥蒂。早年,舅舅通过‘农转非’政策,被分配到造船厂工作,还分得了一套住房。而我妈,作为‘外嫁女’未得分毫。外公外婆去世后,留下了一套位于丰收小区的房产。我妈希望将房产出售,然后与舅舅平分所得款项,当时我父亲正初创事业,急需资金支持。但舅舅认为,我妈既然已经外嫁,且只有我一个女儿,而他则有儿子,因此房产应归他所有,只愿给我妈一些钱作为补偿。自此,两人便断绝了往来,那套房产也一直登记在外婆名下,无法过户。后来,表哥意外离世,舅妈也因病去世,我妈虽对舅舅的遭遇感到同情,却因旧日的矛盾而不愿主动伸出援手。那天,收到舅舅寄来的包裹后,我妈也深受感动——包裹里装着外婆的遗物、两本房产证,还有一份遗书。遗书是舅舅在我表哥去世后一个月便立下的,他决定将两套房产都留给我继承。我妈觉得,当年不应责怪舅舅自私,毕竟表哥是何家三代单传的独子,舅舅的初衷也是为了表哥好,在那个传统思想仍存在的年代,这种想法可以理解。当天,我父母便前往医院看望了舅舅,唉,二十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那么,你舅舅以后生活怎么安排?”居委会主任问姚女士道。
“他打算去养老院,不想拖累我们。他怕将来认知恶化,需要别人替他作主,所以委托我当监护人,我答应了。我们家经济条件尚可,不需要那两套房子。我爸妈商量过,准备把丰收小区的房子卖掉,所得全部用于舅舅养老。那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是是‘城西小学’和‘一中’的学区房,能卖很高的价格。舅舅自己的房子继续出租,租金也留给他。”
姚女士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厚红包塞给陈更新:“舅舅不能亲自来,托我转交这点谢礼,请您收下。”
陈更新坚决不收,推辞许久,婉拒了好意。
姚女士想起一事,又说:“对了,那一万元找到了!”
“是吗?在哪找到的?”陈更新有点惊喜,问道。
“那天他头脑不清醒,把钱放在另一个纸箱里。我前天去他家整理物品时,发现那个纸箱里藏着一叠钱,后来打电话责怪他随意存放东西,他才恍然大悟,告诉我寄快递丢钱的事。”
“就这样找到了?刘警官找过好几回都没找着,还四处调查,他肯定郁闷不已,呵呵。”陈更新打趣说道。
“我舅舅说,他错怪了你和你的同事,很过意不去,向你们说声对不起!”
“不用自责,没事的。”陈更新说完,便告辞回去工作了。
在路上,他思绪纷繁复杂,既为自己挽救了何老伯性命而深感欣慰,又想到那场车祸给李诗萱造成的身心重创,他的心便如被重石所压,倍感难过与自责。他默默祈祷,祈盼苍天垂怜,能稍稍抚平他内心的那份愧疚与罪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