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失
会议结束后，陈更新仍需留在公司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午间，他抽空前往妇产医院。林慧琪病房的房门半掩着，他静静地站在门外，一个亲切而温暖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他的母亲宋玉芳，此刻正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的妻子和孩子。陈更新心中五味杂陈，迟迟不敢进去打招呼，他还没想好如何向母亲和妻子交代这一连串的变故。他不仅承受着车祸、失业的打击，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伤心事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无奈之下，他只能悄然离去。
回到公司后，陈更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工作上，试图用忙碌来排解内心的压抑与悲伤，避免自己陷入崩溃的深渊。到了傍晚时分，今天的善后工作暂告段落，众人明天继续处理未完成的事务。下班后，陈更新径直前往程翊民家。他不甘心董事长就这样失踪，更无法接受董事长竟欺骗了他。陈更新心里清楚，程翊民肯定做了周密的跑路计划，说不定此刻已身处国外，但他还是决定去找，哪怕只是徒劳，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愿放弃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程翊民家的别墅大门紧闭，门廊地面散落着几双拖鞋、皱褶的报纸和塑料袋等生活杂物。陈更新一边按门铃，一边大声呼喊：“程总！……程总！……是我，阿新！”他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反复呼喊多次，却始终无人回应，只好悻悻离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妇产医院的病房里，两个婴儿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小床里酣睡，林慧琪半靠在床头，宋玉芳坐在她床边，两人轻声聊着天，同时盼着陈更新的到来。房门紧闭，陈更新早已来到门外，心中的顾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鼓不起勇气推开那扇门。这时，宋玉芳不经意间朝房门的“亮窗”瞥了一眼，恰好与陈更新的目光相遇。陈更新无奈，只好推门而入，向母亲打了声招呼。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电话里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林慧琪劈头就问。
“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别操心那儿的事。”陈更新站到床尾，轻声回答。
“我都知道了，设计部的姐妹给我打电话了！”林慧琪生气地说，“她们说公司要倒闭了，是真的吗？”
“这……还不一定。补救方案还在讨论中，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陈更新支吾着。
“你不是在协助清算、发放工资吗，怎么还不确定？”林慧琪反问。
“那不是工资，是政府出资发放的生活困难补助金，每人可以先领一笔。你放心，这么好的公司，就算无法补救，也很快就会有人接手的。”
“你说得倒轻松。公司出了这种事，麻烦事儿一堆接一堆，谁愿意来蹚这趟浑水？而且我们公司规模不小，接手方不仅要有经济实力，还得具备管理能力。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宋玉芳听着觉得不对劲，站起身来，疑惑地问：“你们公司怎么了，很严重吗？”
“我们公司股东一同投资煤矿，哪知不断亏损，为了借钱补亏，他们把服装公司都抵押了。煤矿突然倒闭，股东都失踪了。”林慧琪回答道。
“那你们工作怎么办，是不是要丢了？”宋玉芳担忧地问。
“妈，你别担心。就算这个公司倒闭了，工作还能再找。”陈更新安慰道。
“你们现在经济压力这么大，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工作可不是小事，你可千万不能失业。”宋玉芳说到一半，注意到陈更新脸上的淤血，“哎，你的脸怎么啦？”
陈更新愣了一下，心里一阵紧张，赶忙说：“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碰到桌板上了。”
“是不是那边有人跟你吵架了？”林慧琪怀疑地问。
“哪会有人跟我吵架，是我自己摔的。”
“还疼吗，要不要让医生看看？”宋玉芳凑近前来，仔细打量着陈更新的脸。
“不用，不用麻烦了。”陈更新边说，边轻轻扶着宋玉芳坐回原位，“你别操心了，坐下吧。”
“你真是的，这么不小心！”宋玉芳埋怨了一句。
“没事，真的没事。我回去抹点膏药就好了。”陈更新说。
“妈，算了，让他回家后自己弄吧。”林慧琪说完，问陈更新：“哎，林玲去哪了？”
“她……我不是送她回家了嘛，怎么了？”
“手机打不通，我打了好几次了，她都没接。”林慧琪说。
“哦？我打给她试试。”陈更新立即掏出手机打电话，许久都没人接听，只好挂了，“没接，也许她睡着了。”
“怎么睡这么久！”宋玉芳担心起来，“她会不会没吃午饭啊？”
“我交代过了，让她中午去大门口的‘胖子鱼丸’店吃饭。”陈更新回答道。
“她独自去，行吗？”宋玉芳不放心地问。
“没事的，她早习惯了。店老板夫妇也是廊桥县人，他俩很热心，非常关照林玲。”陈更新说。
“你再打打看。”林慧琪催促陈更新再次打电话。
陈更新便又拨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通。“也许她在楼下花园里玩耍……”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宋玉芳着急了，站起来说。
陈更新一听心里直打鼓，不敢直视母亲，低着头说：“不会的，她最近总是闹情绪，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关机，不理人。”
“唷，这样子可不好。”宋玉芳看了看窗外，“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行。”陈更新说。
“慧琪，妈明天再来啊。”
“妈，你回家好好休息，有时间再过来，别担心我，这里有护士呢。”
宋玉芳转身去拿行李，陈更新马上过去帮忙。行李不少，陈更新提上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袋，其余的都是小件，宋玉芳自己拿，两人便出了病房。
“你早点歇息啊。”宋玉芳关门时，又对林慧琪说。
“嗯，你慢走。”林慧琪应声道。
陈更新和宋玉芳离开病房，前往电梯间准备下楼。两人话不多，只是简短地聊了几句关于婴儿的事，很快就到了医院大楼的楼下区域。
“你的车停哪儿？”宋玉芳看看四周，问道。
“车……？”陈更新一时语塞，“哦，被一个同事借去了，我坐出租车来的。”
“这边有公交车到家吗？”
“有，公交站在那，坐52路。”陈更新指向前方说。
宋玉芳二话不说，就往公交站走去。
“妈，公交车太慢了，还是坐出租车吧。”陈更新叫住她说。
“行，行。我们快点回去，别让丫头等急了。”宋玉芳有点不放心陈林玲，便同意了。
两人便坐上出租车回家。一路上，宋玉芳跟陈更新说着老家的变化和乡里乡亲的一些琐事；陈更新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问一些相关的话题。到了家门口，陈更新拿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乎乎的，一盏灯也没开。
“唷，这么黑。丫头睡了？”宋玉芳说。
陈更新立即进门，放下行李，点亮玄关和客厅的灯。这套房四室两厅，十分宽敞，家具和陈设都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宋玉芳也进来了，陈更新接过她提的行李放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给她换上。
“装潢挺好的，温馨舒适。”宋玉芳走到客厅，略略打量了一下说，“林玲住哪个房间？”
陈更新马上带她去陈林玲的房间，他开了门和灯，却不见女儿在里面。两人便在家里四处寻找，把各个房间、卫生间和阳台都看遍了，就是不见陈林玲的身影。
“这丫头，真是的，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宋玉芳生气地说。
陈更新慌了神，担心陈林玲可能是负气离家出走了。他不敢现在就将车祸的事告诉宋玉芳，当务之急是把陈林玲找回来。“妈，你别急。她要么在楼下花园，要么在鱼丸店，我去叫她回来，你等着。”他说罢，立即换鞋出门。
小区的花园树木郁郁葱葱，池塘、小桥与潺潺流水掩映其中，宛如一个小森林。陈更新四处寻找陈林玲，找了许久也没见她的人影。他愈发紧张了，连忙跑到小区门口的岗亭边，气喘吁吁地问一个保安：“张大哥，有没有看见过我女儿？”
“没看见过。”张大哥略微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说，“怎么了？”
“她不见了。”
“不见了？花园里找了吗？”
“找了，没有。你上午没看到她进来？”
“上午不清楚，我下午接替小赵的。”
“小赵……？”
“新来的那个。你别慌，我打电话问问他。”张大哥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他的手机号码我不知道，我先打给主任要。”他拨了物业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于是又接着拨，反复几次还是忙音。
陈更新实在等不及了：“我先去外边找找。我留个电话，你问完了打给我。”
“那行。”张大哥把手机递给陈更新，“你拨一下你的手机号码。”
陈更新接过手机，快速拨通自己的号码后就挂断，把手机还给张大哥，随即转身冲向小区门外。
“哎哎，小孩子今天穿什么衣服？”张大哥高声问道。
“运动服……粉色的！”陈更新边跑着，边扭过头来说。
小区门外，沿着宽敞的马路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左拐有一家小吃店，招牌上写着“胖子鱼丸”，店内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顾客，生意十分兴隆。收银台边，老板娘和一位女店员正忙碌地核对账单。陈更新跑进来，喘着气问道：“刘姐，林玲今天来过吗？”
“林玲……”老板娘刘姐抬起头来，“我没看到过。”
“她今天没来吧，我也没见到她。”女店员说。
“怎么啦？”刘姐问陈更新。
“不知道去哪了。”
“小区里没有吗？”
“找遍了，没有。”
“多久了？”
“上午就不见了。”
“这么久了！”刘姐吃惊地站起来，“她不是有个小手机嘛，联系她了吗？”
“关机了。”
“她没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唷，不对劲呐，会不会是遇上坏人了？”刘姐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是啊，拐小孩的事可多了。”女店员连忙插话说。
“这倒不会，林玲都七岁了。”陈更新说。
“有可能的，林玲模样显小，再说，大人也有被拐的呢。”女店员说。
“等一下。”刘姐转过身来，朝后厨大声喊道，“老公，林玲今天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啊，”店主翁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我还想问问你们呢，林玲今天怎么没来吃饭。”
“糟了，糟了……”陈更新拍着脑门，焦急地说。
“怎么了，阿新？”翁老板问道。
“嗐，她不晓得跑哪去了。”陈更新说完，转身要走，“那你们忙，我再去找找。”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翁老板叫住陈更新，把勺子往收银台上一放，准备脱掉身上的厨师服。
“不用了，你后面还忙。”陈更新推辞道。
“不要紧，有伙计在。”翁老板边脱厨师服，边说。
“我一个人就行，不麻烦你了。”陈更新说完便跑了出去。
翁老板追到门外，见陈更新已跑远了便停住，大声喊道：“阿新，有什么情况，你马上打电话给我！”
陈更新心急如焚地奔向附近的商场、公园和娱乐场所，到处搜寻着女儿的身影。保安张大哥打来电话，说小赵上午看到过模样像陈林玲的女孩子进门，至于有没有出去不好说；小区里的孩子很多，进进出出的，小赵刚来，还都不认识。陈更新见前方十字路口有座天桥，便跑上去，站到天桥中央，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然而，眼前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与川流不息的车辆交织成一片纷乱，让他心中的迷茫愈发沉重。压抑了一天的泪水此刻几乎要夺眶而出，双腿也因今天长时间的奔波而颤抖。他无力地靠在护栏上，终于支撑不住，瘫坐下来，低声抽泣。
情绪平复些后，他吃力地站起来，刚走几步，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他急忙接通电话：“喂……找到了！……好好……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后，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朝一边往返折腾了一下，又朝另一边跑去，消失在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