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业与巧合

一辆满载着家具和行李的大货车缓缓驶入一个旧小区。这个小区建于八十年代，五六层高的老旧楼房错落林立，斑驳的墙皮透着岁月的沧桑，阳台和窗户都安装了生锈的防盗栅栏，楼外的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电线如蜘蛛网般挂着。

货车稳稳地停在一栋楼前，两名搬运工人麻利地跳下车，合力卸下一个沉重的沙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往楼里搬。他们将沙发搬进二楼右侧的房间里，这套房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位于进门处。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凌乱不堪。陈更新正往主卧室里搬一些纸箱，看到搬运工人进来，他放下箱子，指挥他们安放沙发。搬运工人放好沙发后，便继续去搬其他东西。

陈更新和林慧琪搬家了，这是他们的新家，实际上，他们是搬回“老家”。一周前，夫妻俩的存款已所剩无几，处境窘迫，不得不决定将现住的新房出租。说来也巧，鱼丸店的翁老板夫妻正想在这个小区租套房子，供全家四口居住。夫妻俩得知陈更新的遭遇和困境后，便决定高价租下他的房子，帮助他度过难关。于是，双方很快就签订了租赁协议。陈更新马上另外去租房，他想到以前租过的一套老旧房子，便询问了房东，那房子正好空着，他就租了下来。

大货车驶离后，陈更新忙着整理东西。只听门外有人高声说道：“搬来啦，你们搬来啦！”话音刚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进门后就四处张望，神态自若，她就是房东。

“你好，阿姆。”陈更新向房东打了声招呼，拍拍手上的灰，从裤兜里取出一叠钱递给她，“这个月的房租先给你。”

房东接过钱，直接塞进了衣兜里。

“你数数吧。”陈更新指了指房东的衣兜说。

“数什么，不用数。”房东摆了摆手，爽朗地说。

这时，林慧琪从主卧室里走出来，向房东打招呼：“阿姆，好久不见了。”

“哟，慧琪你也在啊，怎么没看见你。”房东说。

“我在阳台呢。”林慧琪回应。

“哎呀，我老了，眼都花了。——你月子坐好了？”房东关切地问。

“嗯，我恢复得很不错。”林慧琪笑着回答。

房东走到林慧琪面前，牵起她的手，打量着她说：“你剪了短发，清清爽爽的，看起来年轻多了。”

“嗐，丑死了。”林慧琪自嘲道。

“好看，好看，更好看了。”房东语气肯定地说，“你们累不累呀？什么时候搬完？”

“快了，后天就过来住。”陈更新边忙边说。

“那行，你们先忙，我改天再来。”房东说。

“坐一会儿再走吧。”林慧琪挽留道。

“不了，我得回去做饭了。”房东说完，便走出了门外。

“你慢走，阿姆！”林、陈两人同时说。

“阿新，下次来再给你收据啊。”房东的话从楼梯里传来。

“没关系的，阿姆。”陈更新大声回应。

搬完家后，宋玉芳回廊桥县老家一趟，去办点事并拿些物品，两天后就离开了老家。她并没有回到陈更新租来的那个家，而是匆匆去应聘一份新工作。

早上，王志弘家的门铃声响起，梁晓蕾走过去打开门。宋玉芳站在门外，她身上背着一个单肩包，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微笑着打招呼：“你好，梁女士吗？”

梁晓蕾打量着眼前的宋玉芳：她身高适中，体态匀称，面容端庄，短发扎着低马尾辫，上身穿白色刺绣短袖衬衫，下身穿深灰色九分裤，脚上穿一双黑色乐福鞋，衣着朴实而大方。尽管她脸上略显疲惫，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挺拔的姿态，依然透露出内心的从容与干练。

也许宋玉芳令梁晓蕾感到有些意外，梁晓蕾愣了一下才说：“你来啦，进来吧。”

宋玉芳带上行李进来。梁晓蕾把门关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给宋玉芳换上，然后带她来到客厅。

“吃过早饭了吗？”梁晓蕾问道。

“吃过了。”

“这里好找吧？”

“好找，坐公交车来挺方便的。”

“你先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了。”

“没事。别客气，随便坐。”梁晓蕾说完，便去了厨房。

宋玉芳放下行李箱，打量着四周。

这间客厅南北通透，宽敞明亮，欧式风格的装饰典雅而奢华。与之紧密相连的是一间书房，宽大的书柜内整齐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书籍，瞥一眼，便能感受到满满的书香气息。刚才过来的门厅正前方是一座平行双分的大楼梯，它用灰白大理石铺就，优雅与宏伟的气质相得益彰。阶梯上金色的雕花护栏，简约而不失华丽。顶部，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晶吊灯垂挂而下，珠光闪闪，显得富丽堂皇。转角平台的墙壁上，一幅意境深邃的巨幅山林风景油画静静悬挂，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种宁静与艺术气息。门厅左边是一间开阔的餐厅，临窗摆着一张精致的中式仿古圆形餐桌和八张配套椅子；再往前是厨房，与餐厅有一道玻璃门相隔。

客厅电视柜上，一张镶框照片吸引了宋玉芳的目光。这是婚礼上拍的一家四口合影，照片中，王志弘和梁晓蕾坐在前面的椅子上，王睿泽和李诗萱穿着中式婚礼服站在椅子后面。王志弘两鬓斑白，但面容刚毅，身板挺直，精神饱满；梁晓蕾一头齐肩的卷发，白润的方圆脸，精致的五官，微微发福的身材，整个人流露着富贵气质；王睿泽英俊帅气，身姿挺拔，神态中充满从容与自信；李诗萱长着一张端庄的鹅蛋脸，眉毛浓密修长，双眼圆而明亮，鼻梁秀挺，红唇含着微笑，体态苗条而优雅。

宋玉芳打量完那张照片后，坐到沙发上。梁晓蕾回来了，把手里端着的一杯茶递给宋玉芳，然后坐下来。两人在电话中已经把各项事宜都谈妥了，宋玉芳做住家保姆，日常任务是买菜、做饭、洗衣服及简单清洁。而擦窗、拖地、清洗等较为繁重的家务活，由梁晓蕾另请钟点工来做。坐着说了几句话后，梁晓蕾带宋玉芳熟悉环境。这是一幢法式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拥有车库和后花园。负一层有保姆房、洗衣房、库房等；二层是主人的四间卧室；三层有客房、影音室、茶室，还有露台。两人逐一看了各个房间，唯独二楼的一间朝南的卧室没进去看，那房门关着，梁晓蕾说，儿媳在里面“闭关”，这房门不好进，别打扰她。宋玉芳听出梁晓蕾这玩笑话带有嘲讽的味道，她微微察觉到婆媳俩关系不融洽。接着，梁晓蕾就带宋玉芳出去，到附近的超市买菜购物。

偌大的别墅仿佛在一瞬间被宁静笼罩，变得格外静谧。这时，那间卧室的门开了，李诗萱走出来，她身着一件轻盈的白色丝绸睡衣，头发稍显凌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她蹒跚着下楼，走进厨房，径直走向冰箱，目光略显迷离地在冰箱里搜寻，最终取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饼干，带着它们缓缓走回卧室，并关上了房门。

这天，陈更新也开始了一份新的工作。一大早，他来到一家快递公司签了到，领取了一辆电动自行车。随后，在公司门口试驾这辆车。一位身着红色工作服、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公司门口，他打量了陈更新一番，感到有些诧异。这时，陈更新正好把车停到他身边。

“陈主管，你怎么在这？”那人惊讶地说。

“你是……？”陈更新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我是于小豪，裁剪车间的。”那人摘下头盔说。

一听他的名字，陈更新马上认出来：“哦，是你！听他们说，那天车间里的面料险些被抢，多亏你带头去看守才保住无事。”

“呵呵，那天来抢的债主差点儿要干架呢。”于小豪笑着说。

“现在，你在这里工作？”陈更新问道。

“对。”于小豪回答。

“哦……”陈更新即将与这位前下属一同成为快递员，共同工作，这让他感到有些尴尬。

“那你这是……？”于小豪疑惑地问。

“我也来这里工作了，失业了嘛。”陈更新无奈地说。

“送快递？”于小豪又问。

“是啊。”陈更新点头道。

“你是大学毕业的吧？怎么做这个？”于小豪带着一丝好奇与不解地问。

陈更新微微地一笑：“眼下职场竞争激烈，好工作难找。我认识这里的负责人，所以我找他讨了份工作。送快递挺不错的，职业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嘛。”他心中怀揣着难以言表的辛酸与无奈，再找一份好工作并非易事。而现在家中经济拮据得快揭不开锅了，需要先解决这燃眉之急。

两人继续聊着。随后，于小豪帮助陈更新去熟悉快递业务流程。

宋玉芳和梁晓蕾买菜回来后，梁晓蕾吩咐宋玉芳准备午餐。宋玉芳烧菜手艺不错，精心制作了两道荤菜、两道素菜以及一碗汤，每道菜都色香味俱佳。到了午饭时间，菜肴与餐具都已整齐地摆放好，梁晓蕾走进餐厅一看，十分满意，便坐下来吃饭了。宋玉芳没见到李诗萱，便问：“儿媳过来吃，还是我把饭菜送上去给她？”

“你打电话叫她下来，”梁晓蕾指了指餐边柜上的座机说，“打664。”

“噢。”宋玉芳去打电话，拿起话筒，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诗萱，姓李。”

宋玉芳拨通了电话：“喂……诗萱，吃饭了。”她挂了电话，站着等李诗萱。

“你坐下来一起吃啊，别等她。”

“没事的，我等她。”宋玉芳仍站着。

不一会儿，李诗萱走进餐厅。宋玉芳看去，只见李诗萱身穿睡衣，头发未经梳理，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与照片中神采奕奕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宋玉芳心中不禁猜测，李诗萱或许身体欠安。但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不便询问，于是她带着微笑，向李诗萱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友好的问候。李诗萱刚才还在纳闷是谁给她打的电话，现在明白了，家里来了保姆，她便也点头向宋玉芳打招呼。宋玉芳马上走到餐桌边，轻盈地拉开一张椅子，方便李诗萱坐下。这张椅子在梁晓蕾斜对面，李诗萱平时就坐在这个位置吃饭，宋玉芳恰好拉对了椅子。李诗萱便看了宋玉芳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仿佛在这一刻，彼此之间建立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李诗萱把拿着的手机放在餐桌上，盛了一碗饭，就坐下吃起来。

梁晓蕾对宋玉芳说：“你也吃吧，别站着嘛。”

“哎，好。”宋玉芳盛好饭，坐到婆媳俩中间的位置。

李诗萱边吃边低头看手机，而梁晓蕾则陷入了沉默，安静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宋玉芳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好默默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