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眼光
王志弘和梁晓蕾满心沮丧地离开医院,搭乘出租车回到家中。此时已临近中午,梁晓蕾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去厨房准备午饭,王志弘则神情落寞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默默等待着。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到此刻,两人几乎一言不发,彼此都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残酷的现实。
饭做好后,两人坐在餐厅里,沉默地吃着。王志弘突然放下筷子和饭碗,起身从旁边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酒和一个酒杯,又坐回原位,倒上酒自斟自饮起来。
“家里都乱成这副模样了,你还有心思喝酒。”
“心里闷得慌啊,顺顺气。”王志弘呷了一口酒,长叹一声说,“本来想着,有了孙辈就早点准备退休,安享天伦之乐。可转眼间一切都变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我当初就反对这门婚事!诗萱一看就不单纯,你偏不信!你瞧,她情史那么丰富,我说对了吧?还打过胎。把混血宝宝生下来不是很好吗?干嘛打掉啊!”梁晓蕾扯着大嗓门说完,喘着粗气,原本蓬松的齐肩羊毛卷发似乎膨开了许多。
“感情上有些事说不清楚,你别这么评价她好坏。”王志弘说。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这不是骗婚是什么!”梁晓蕾气愤不已。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王志弘劝道。
“她妈妈也是个有心机的人!母女俩把我们蒙在鼓里,难道要骗我们家一辈子?”梁晓蕾越说越气。
“行了,行了,别再提苏岚了。她只是想让女儿顺利嫁过来,能有什么心机?她心里确实很愧疚,瞒着我们是迫于无奈,怕我们不同意婚事。”
“她愧疚有什么用!阿泽当初要是知道诗萱这些事,还会娶她吗?”梁晓蕾依旧怒气未消,“你再看看老何的女儿,聪明漂亮,又是教师,形象气质与阿泽天生般配。两家在生意上还有紧密的业务往来,门当户对,多好的姻缘!阿泽就是不听我的意见,偏偏看上诗萱——”
“你又唠叨这些干嘛?!”王志弘突然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把梁晓蕾吓了一跳。
梁晓蕾不敢再说话,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万一诗萱这孩子情况严重,我们家不就绝后了?”梁晓蕾忍不住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要胡说,没那么严重。”王志弘侧过身去,不想再搭理梁晓蕾。
“反正他们俩也好不到哪儿去,长痛不如短痛,让阿泽离婚算了!”梁晓蕾又来气了。
“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王志弘转过身来,“他们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好了。诗萱这么可怜,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就别再多嘴了。过几天把她接过来好好照顾,毕竟是一家人。”
“你……”梁晓蕾无言以对,朝王志弘翻了个白眼,只得同意了。
此时的李诗萱正盼着王睿泽来安慰她,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苏岚只好把自己向王家坦白的事和她说了一遍。李诗萱失望至极,趴在床上痛哭不止,埋怨苏岚不该擅自替她做主,提及那些过往的事。苏岚担心女儿的身体,便不再与她争执,只是安慰她说,王睿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相信他会放下心结,不会因此离弃她。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周一的早晨,陈更新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准备外出办事。宋玉芳则在厨房里忙着为他煮了一碗面条,并嘱咐他吃完再走。陈更新坐到餐桌前,宋玉芳把面条端到他面前,然后坐在他身旁,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与他聊天。
“家里的钱不够用了,吃饭都快成为问题了。我身体还行,想找个事做,能赚点钱也好。”宋玉芳说。
“不必了,我会想办法的。”
“你还有什么办法?家里开销那么大,你一个人哪能撑得住。”宋玉芳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想去借钱?”
“没呢。”陈更新摇摇头。
“别再向阿耀借了。”宋玉芳叮嘱道。
“晓得。”
“这些年来,亲戚乡邻帮我们度过了很多难关,也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嗯。”陈更新点点头,“你去赚钱太累了,别这样。”
“不会的,我不累。慧琪那里有护士照应,反正我现在闲着。我昨天看到前面有个培训中心,正在招聘小学和中学的家教,我打算去试试。”
“你退休了,恐怕他们会嫌你年纪大。”陈更新担忧地说。
“我晓得,我尽量穿得年轻一些。”
陈更新吃完饭,出门去了。宋玉芳安顿好陈林玲后前往培训中心应聘家教,结果正如陈更新所言未能成功。但她并未气馁,毕竟经历过不少风浪,懂得随机应变。很快,她在别处找到了一份钟点工的工作。“家教”变成了“家政”,她瞒着陈更新和林慧琪。
转眼到了周日。下午,苏岚从医院回到家,换下鞋子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男子,正在看报纸。见苏岚回来,他吃力地起身,拄起一旁的肘拐,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回来了,诗萱还好吗?”
“还行。”苏岚看到客厅地上放着水桶、洗涤液、拖把等东西,“钟点工来了?”
“来了,不是上次那个。”男子说。
“人呢?”苏岚问道。
“在美婕的房间。”男子指指前面的一个次卧室。
苏岚走过去看那个钟点工。那间次卧的门半开着,床上躺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盖着毯子睡觉,一只脚踝露在毯子外。床沿边,一本英文书翻开扣放着,眼看就要滑下床来。一位穿着红色马甲的中年女钟点工正轻声擦着窗边的书桌,她瞟了床头一眼,注意到了那本书,便放下抹布,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湿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到书桌上,接着从书桌上拿了一支笔夹在书翻开的那页里,合上书并露出笔头,再将它摆放在书桌中央,又弯下腰来,轻柔地整理了一下床上的毯子,把那女子的脚踝盖住。然后,她轻轻地移开身子,拿起抹布继续干活。苏岚一直站在门外,悄悄观察了这一幕。
林慧琪出院回家已经两天了,陈更新打算今天就把自己出车祸和存款被程翊民借走的事向她坦白。吃过晚饭后,林慧琪去了主卧室,哄两个婴儿睡觉;宋玉芳带陈林玲到书房,教她学习;陈更新则洗碗、打扫卫生。
时候差不多了,陈更新和宋玉芳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起等着林慧琪出来。两人不时瞥一眼墙上的钟,时间看似飞快流逝,但每一分钟都是漫长的煎熬,浸染着无尽又深重的悲伤与不安。
两个婴儿已经睡着了。林慧琪走出主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来到客厅,只见陈更新和宋玉芳默默地坐着,两人神色非常凝重,她顿时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这两天,她明显感觉到家中氛围压抑,尤其是陈林玲沉默寡言,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不和她说话了。她正想和陈更新、宋玉芳说说心中的疑惑,便问道:“林玲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
“慧琪,坐下说吧。”宋玉芳推了一下陈更新,“你自己说。”
于是,陈更新把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向林慧琪说了出来,还说了交警向他通报的后续进展:对方女乘客被诊断为脑震荡,目前正在住院;宾利车所属的公司已决定申请报废该车,他无疑会面临巨额的赔偿,这将使整个家庭陷入艰难的境地。
林慧琪听完后脸色惨白,紧锁双眉。她静静地坐着,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情绪,仿佛生活瞬间失去了色彩,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她突然站起身来,急促地走向主卧室,伴随着咚的一声响,她重重地关上房门。紧接着,婴儿的啼哭声与林慧琪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传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从早上到傍晚,宋玉芳哪儿也不去,一直留在家里安慰林慧琪、照顾三个孩子。晚上的时候,她下楼去买些东西。电梯抵达一层,门刚一打开,她便急着走出去,不慎撞到一位中年男子身上,撞得他趔趄几步。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宋玉芳连忙道歉。
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手提一个公文包,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他连连摆手说没事。两人相视尴尬一笑,彼此示好后便各自走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个周日。苏岚一早打电话给家政公司,想要请上周来过的那位钟点工来家里打扫卫生。下午,钟点工如约而来,把她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离开时,苏岚送她到电梯口。
“大姐,你是否愿意做住家保姆?”苏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您家里要?”
“不是我家,是我亲家。”
“在哪儿?”
“滨海区。”
“这么远?”
“离这边是远了点,反正住家嘛,没关系吧。他们家是别墅,在区中心,交通和生活都很便利的。”
“哦……”
“活不多,不累的。工资什么的,都好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电梯门开了。
“呃……行。”
“那好,你这么忙,我就不多说了。我让亲家母联系你。”
“行行。”
“她姓梁,桥梁的‘梁’。”
“好的。”
“你慢走。”
“嗯,再见。”
两人告别后各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