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祸不单行

一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警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事故现场。交警们立即下车，各自奔赴岗位，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不多时，一辆救护车闪着蓝光呼啸而至，医护人员将那两个年轻男女接上救护车，随后救护车迅速驶离，留下一串急促的鸣笛声。

陈更新坐在自己的车里，心急如焚，在杂乱的手套箱里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行驶证、购车发票等资料，可急需的两种保险单却怎么也寻不见踪影。他颤抖着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选中“程总”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断电话，又连续拨打了好几次，可每一次都是令人绝望的忙音。此时，前方一位交警朝他招手示意，他无奈之下，只好先把手头的资料拿上，手忙脚乱地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过去。

陈林玲孤零零地待在草坪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忧伤与懊悔。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警察团团围住，接受着详细的询问，又被迫对着仪器吹气，仿佛被无情地要求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她那有限的认知里，父亲已然成了“罪犯”。她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错。她缓缓环顾周边拥堵的车辆，注意到一些司机和乘客向她投来关注的目光，这让她愈发感到自卑与无助。她的双眼渐渐湿润，慢慢低下头来，轻轻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警车里，一位交警仔细地看着陈更新拿来的行驶证，随后拿起电话打了很久。他下了警车，来到陈更新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陈更新听完仍是一脸茫然。

随着现场查勘工作的结束，一辆拖车缓缓驶来，准备将陈更新的车拖离现场。陈更新急忙钻进车里，把一些重要物品往挎包里装，准备带走。刚才陈林玲喊他，说自己头疼，他匆匆地收拾一番后，带上挎包来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说：“走，爸爸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正要走时，陈林玲忽然挣脱他的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跑向沃尔沃车，打开车右前门爬了进去。陈更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刻追上去，大声喊道：“回来！”

陈林玲又急促地从车里爬下来，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惹祸的毛毛熊，她在手套箱下面找到了这个心爱的玩具，这才把它拿了回来。陈更新抓住她的手，生气地说：“别乱跑，晓得不晓得！”说完，拉着她折返回去。他叫来一辆出租车，和陈林玲坐进车后座，带她往医院去了。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正放着“城市之声”节目，女主持人和几个嘉宾正热烈地聊着环保的话题。陈更新愣怔着，沉重的心情让他根本听不进广播里的半句话。陈林玲则静静地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陈更新掏出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想打电话又犹豫不决，反复几次才鼓起勇气拨出电话。“喂，妈……你到车站了吗？……哦。刚才路上一直堵车，现在公司又有急事，我得赶紧过去，没法去车站接你了……你自己去医院吧，林玲在我这儿，没事的……好，我先挂了。”

到了医院，陈更新带着女儿去做了CT检查，所幸她并无大碍。两人准备离开医院，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陈更新走在前面，步伐匆匆，陈林玲抱着毛毛熊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陈更新不时回头催促她，可她依然慢腾腾地。

“快点走，听见没有！”陈更新不耐烦了，折回来，扯住她的胳膊，边打边骂：“都是你，叫你别乱动，你就不听话！闯大祸了，晓得吗？！”

陈林玲强忍着委屈的泪水，默默地一声不吭，任由陈更新打骂。陈更新拉着她走到大门口，叫来一辆出租车，两人坐车离开医院。路上，陈更新又打了几次“程总”的电话，依旧联系不上。出租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陈林玲抱着毛毛熊，背着小挎包默默地下了车，独自走进小区里。陈更新则继续坐出租车，赶往公司。

陈更新家的小区是新落成的，五栋高层住宅楼巍然耸立，高端大气，洋溢着现代化气息。陈林玲迈着缓慢的脚步，来到前排西边的那栋楼前停了下来。她仰头凝望着十七楼东边自家房间的那扇窗，曾经熟悉的家，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她低下头，在心里反复思考：家里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是否因为他们的到来，而不再像从前那样疼爱我了？幼小年纪的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深感失落与孤独。她眼中泪光闪闪，转身往大楼后面的花园走去。

陈更新在车上又连续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可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对方电话已关机的语音提示，他的内心愈加惶恐和不安。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他赶紧接起电话：“喂……是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好……好的。”

出租车驶进一个工业区，停在了一家公司的门外。门口的电动伸缩门明显遭受了人为破坏，歪斜地敞开着，旁边的门牌石刻着“鹿州百姓制衣有限公司”，朱红色的大字上沾满了厚厚的尘土。陈更新下了车一看，公司大院里人头攒动，四百多人三五成群地聚集着，议论纷纷，场面十分嘈杂混乱。他拔腿跑了进去。

有人瞧见陈更新，大声一喊：“嘿，陈主管来了！”话音刚落，众人像潮水一般聚拢过来，将陈更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

“陈主管，老板的煤矿倒闭了是吧？”

“更新，杨经理也失踪了吗？”

“还用说吗，股东集体跑路了！”

“小陈，管钱的都不见人了呢，咱们工资咋办？！”

“会计也跑了么？”

“你不知道，会计是程老板的小姨子，也有公司的股份，早就溜到国外去了。”

“出纳呢，那个姓李的姑娘？”

“她和杨老板出双入对，你看不出来么？他们俩有一腿。”

“哈哈哈哈，杨老板只顾带上情人逃跑，连老婆孩子也不要了。”

“哎呀，那谁给我们发工资啊？”

“就是啊，上上个月还没发呢！”

顿时，人群一阵骚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没了。

陈更新听着心里烦躁不已，他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声说：“你们别急，先听我说！”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哎，程总到底在哪？”一个高个子男工急切地问陈更新。

“我也不知道，我——”

“你是本地人，跟老板这么亲近，怎么会不知道啊？”那人抢过话头说。

“我真的不知道！”陈更新无奈地把话说完，“吴主管呢，吴主管在哪？”

“人事部的，都被政府来的人叫去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工指着公司办公楼，对陈更新说。

陈更新正要朝办公楼挤去，背后有人拉住了他。他回头一看，认出这个人是一家面料店的老板。

“陈主管，你不认识我了吗？”面料店老板焦急地说，“这是你们公司欠我的货款，二十多万，你帮我看看，怎么办……”他说着，把手上的一叠票据伸到陈更新面前。

这时，一个背着公文包的男子挤上前来，焦急地说：“陈主管，先把我的结算一下！”

陈更新也认得这个人，他是一家纽扣厂的业务员。“唉，你们听我说，我不清楚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们的事，找我没用。”

“你是合伙人啊，不找你找谁去？！”外围一个中年女子气汹汹地说。

“你弄错了！我不过是员工，打工的，不是什么老板、合伙人！再说，我也不是管财务的。这样吧，我进去替你们问问，好不好？”陈更新急着想脱身，说完便挤开人群往前走。

办公楼的玻璃大门紧闭，门外有几名警察和辅警把守着。陈更新走上前去，向警察说明自己的身份，警察通过对讲机进行核实后，便准许他进入。

于是，陈更新进了办公楼，发现电梯停运，他只能踩着楼梯飞奔上五楼。这一层是公司高管的办公和休闲区。楼道上，纸片、垃圾等杂物随处可见，甚至有电脑键盘、显示器等办公设备被扔在地上，显得凌乱不堪。所有办公室的房门或敞开着或半掩着，他疾步走进董事长室，眼前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洗劫”。柜门和抽屉都敞开着，文件夹、纸片如同雪花般散落一地，沙发和椅子杂乱地倒在地上，茶几上的玻璃都碎裂了，办公桌上不见了电脑，一套价值不菲的中式功夫茶桌椅也不见了踪影。他转身进了旁边的总经理室，只见里面也是同样的狼藉景象。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太快了，一股强烈的绝望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不想再看了，便转身跑回去，下到三楼去自己的办公室。

三楼办公区一侧有个会议室，玻璃门没关，里面有十来个人在开会。陈更新刚来到楼口，听到会议室里有人在说话，就往那边走去。

“……公司四个股东均为自然人股东，持有公司股份比例如下：程翊民，持股比例为百分之四十；杨建平，持股比例为百分之三十；郦婉琼，呃……她是程翊民的妻子，持股比例为百分之二十；孙伟，……”说话的人见有人站到了门口，便停下来。

众人都看向陈更新。

陈更新往里面一看，发现有几位是公司的同事在座，而其他的人则一概不识。有人招手示意陈更新进来，那是公司人事部主管吴轩，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

“他是……？”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一位中年男子问吴轩。

“哦，他是生产部主管——陈更新。”吴轩说。

“好。你坐下吧。”主位上的男子对陈更新说。

陈更新就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