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秋后的蚂蚱
“等到她把我大卸八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后石兄不在的场子我可不敢来了。”宓大告完状方才志得意满起身准备告辞。
“因何后悔?既知斗不过何故偏要招惹。石府向来对门客的私人恩怨不加干涉。”石芜存呷了一口糯米香茶,话里话外没有丝毫偏袒他的意思,宓大眼里看来分明是赤裸裸的护短。
“闹出人命也不管?”
“这不是没出人命嘛,宓公子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刚才什么样你也都瞧见了,我哪里是这小妖怪的对手。”石芜存觉得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如此喋喋不休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石府选人的标准总还是比你宓府高明一些的吧?”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算我自讨没趣。兄弟我撤了,你慢慢喝你的糯米香吧。”
谁跟你是兄弟,石芜存悻悻地想。秋后的蚂蚱叫的最响。
宓夫人遭此劫难整个人都大不如从前了,起先是疯疯傻傻,神神叨叨,鹿盼还请了谢忘忧来府上替她诊脉。
“宓夫人并无什么身体上的异样,依老夫愚见,多半是受了刺激导致的心病。”
“辛苦谢先生给她开些调理安神的方子吧。”鹿盼没指望能治好她,只不过整日里闹腾也是很磨人,老妈妈们私底下都抱怨来着,没人愿意被差遣来照顾这宓老太太。都嫌弃难伺候,加钱也不乐意干。
宓二不免有些犹豫,这可不大好办,即使给她安置在别院,整日里也脱不开人手照看。
后来干脆心一横送到山上的佛堂去了,老太太见了菩萨整个人“冷静”了不少,外加也许是谢忘忧的药方真的有泻肝安神之功,她日日关在禅房里抄经念佛连宓二去看她也只推说不见,与往日判若两人,倒叫人放心了。
自从上次在街上偶遇倭人后,府里便派了一支影卫暗中盯着红蕖坊那边的动向。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石府的眼线,红蕖坊里不满游蕊丝的淸倌甚多,不消太费功夫就买通了几个,透出不少消息来。
怪只怪她一步登天,枪打出头鸟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万通镖局的趟子手定期要去红蕖坊交货,每次卸完货,机灵的小童总会塞一屉点心或米糕之类给他们当作好处费。殊不知内里暗藏玄机,装点心的小钵吃完之后底部都刻着字,这常来常往间就完成了情报的互通有无。
饶你围得如铁通般密不透风,总也有法子撬出一线缝隙来。
“传闻那游蕊丝每月都会在红蕖坊举办一场‘芙蓉宴’,赴宴者都是非富即贵之人,需得缴纳一笔可观的礼金方能换取资格。而且也不是砸钱就能进的,还得游蕊丝点了头才行。”果然没多久,探子就打听到了有趣的消息。
“再去摸摸这宴会究竟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是!”
蹊跷的事情遇得多了会培养出一种敏锐的直觉,答案应该就藏在这宴席之上。
走廊里,两个小女童正合力抱着一大箩筐宴会上撤下来的杯杯盏盏朝外头走去,实在太重了,她二人虽使了吃奶的力气,但仍是一步三喘走得很是艰难。
“两位姐姐怎么轮了这么个苦差事。”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正巧路过,驻足搭讪。
“快来搭一把手,还不是那游娘子的芙蓉宴闹的嘛。她倒是吃香喝辣可苦了我们,惯会折腾人的主。”看来这游蕊丝的人缘实在是不怎么样。
“你二人只管去歇着便是,这收拾善后的粗活累活包在我身上。”见她二人仍有些犹豫,多半是不解他为何要平白无故如此好心,“我与那负责洗碗的桂枝交好,想同她多亲近亲近。”
说罢,还不好意思地讪笑了几声。她们见他长得精神可爱早抱有几分好感,当下就恍然大悟,将箩筐往地下一搁,拿胳膊肘朝他身上轻轻撞了一下,吃吃笑作一团地跑开了。
见她二人走远了,少年脸上笑意渐失,只剩冷冷的一抹嘲讽之色。
“哪来的什么桂枝。真是好骗。”
那芙蓉宴上用到的器皿岚粟每一项都仔细检查过了,尽是寻常的碗碟,唯一不同的便是眼前这一排小小的青花瓷器罐子。看着很精致大小像装胭脂用的,但里面却只余下些黑褐色的碎末,闻起来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我得去请教一下谢忘忧。”鹿盼也拿不准这是何物。
她匆匆赶到药铺,谢忘忧见她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忙停下手上正在做的活计,“鹿姑娘可是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谢先生怎么也跟个小孩儿似的,尽惦记吃点心了,“改日定当补上,今日是临时有疑惑望神医不吝赐教。”她从怀里掏出瓷罐,深色的粉末则被收集在了一个纸包内。
谢忘忧瞅了一眼那摊开的纸片上撒着的碎屑,凑近闻了闻,又把那小瓷罐举起来打量了一番。
心下已是有了把握。
“鹿姑娘从何处觅得的此物?”谢忘忧难得的皱起了眉毛,整个人看上去不大高兴。
“谢先生莫要误会,这东西是从红蕖坊的芙蓉宴上搜集来的。”谢忘忧闻言神色缓和了少许,刚才鹿盼险些以为他要将自己轰出门去。
“鹿姑娘可有听说过芙蓉膏?”谢忘忧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却颇为震耳欲聋。
“……”想不到竟然是那万恶的鸦片,鹿盼望着它们顿生嫌恶,“可是芙蓉膏不是宫里才有的贡品吗?如何流落到民间来了。”
“的确古怪,每年暹罗会向我朝进贡一批芙蓉膏,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多谢神医,我这就派人去查。”鹿盼将桌上的东西重新收拢好,神色复杂地离开了药铺。
想不到游蕊丝的事情越挖越深不见底,原以为和倭人勾结就已经足够荒唐,而今更是连害人的芙蓉膏也掺杂进来了。
她能定期举办芙蓉宴,手头上肯定囤积了数量可观的芙蓉膏,不知道是不是都藏在红蕖坊内,还是由别处定期悄悄运入坊中。
芙蓉宴——芙蓉膏,这名字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握着这样一把趁手的锐器,难怪有恃而无恐。
“的确曾有一批暹罗国来的贡品在半道上被倭寇劫了。”果然,看来这芙蓉膏便是这么来的。
“也许那批贡品就是辗转到了游蕊丝手里。”
“她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大头应该都在倭人手里攥着。”鹿盼一直好奇,石芜存特地大老远跑来明州地界究竟为何,如今却有迷雾散去之感,难道……?
“石先生来明州可是受人之托调查暹罗贡品失窃一事?!”
石芜存挑了一下眉毛,看来八九不离十,但他却并未正面回答,鹿盼也识相地放弃追问,“作为门客,不该问的事情不问对吧。”
“知道就好。”从登录明州开始鹿盼就一直在猜石芜存的意图,如今终于揭晓答案,整个人禁不住有些释然。
“这背后牵扯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等水落石出之前暂且按兵不动。”的确,游蕊丝借芙蓉宴织出了一张大网,需得先试试池水深浅。
“好饭不怕晚。”
精制芙蓉膏极其昂贵,即使是进贡,每年也不过300来斤。点燃后有一股子特殊的甜腻气息,那日岚粟和鹿盼发现的应该是燃烧产生的残留物。
芙蓉宴不过是他们偶尔为之的聚众狂欢。
此物一旦成瘾便无一日可以离得开,故而日常消耗累加在一起,参照来参加芙蓉宴的宾客数量,这点存货恐怕也很难支撑多久。
想必游蕊丝此刻正在为此事焦灼头疼不已,聪明反被聪明误,且看你从何处变出更多的芙蓉膏来。
明明是罂粟,却自称芙蓉,脸皮倒是挺厚。
“鹿姑娘,和你猜的一样,近日城内有倭人在四处招募暹罗商人。”果然,蛇已经出洞了。
“小乔,你去通知夏万通,就说鱼来了,记得备饵。”孙易乔依言去办了。
夏万通手下卧虎藏龙,有几个会说几句暹罗话的镖师和趟子手,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反正那些倭人和游蕊丝听不懂暹罗语,只要装得像那么回事就可以了。
他们说起自己家乡的土话来,没有人能辩得清到底是何种语言。
又托老方找了个货真价实的暹罗商人,他在明州一带生活了多年,对中土文化十分熟稔,由他出面自是万无一失。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有一搜商船,不怕那些倭人不上当。
果然,此牌一出,很快就等来了回音。
倭人奉上重金托暹罗人想办法运些芙蓉膏来,越多越好。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艘船根本就没有驶向暹罗,而是去了完全相反方向的东瀛转了一圈,运回了一整船的砗磲贝和天女珍珠。
大赚特赚了一笔,鹿盼也没闲着找他收了不少值钱的宝贝,这种一等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错过了下一回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至于约定交货的芙蓉膏嘛,鹿盼找谢忘忧用龟板和草药调配了一种几能以假乱真,但其实毫不相干的赝品。这还不算完,又搁了相当剂量的致幻蘑菇汁液在里头。
为了避免穿帮,故意拖拖拉拉待到芙蓉宴举办的前一天晚上才去交货,还故布疑阵叮嘱对方说这膏体纯度太高,不要一次贪多云云,弄得跟真的一样。
那倭人也不是个傻子,找了个手下让他当场验一验,那人才吸几口,因着里面的致幻蘑菇起效了,整个人飘飘欲仙,手舞足蹈嘿嘿傻笑个没完。
暹罗人不禁冷笑,这药量够他睡个两天两夜不用醒了。
那倭人被游蕊丝整日催促,已是耐性耗尽,眼见同伴这副痴傻的举动只当就是芙蓉膏的正常反应。
当下不疑有他,大手一挥,将货全部收下。
仓库里只余少许存货,千钧一发之际续上了,解了燃眉之急,放心地较差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