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患
为了预防船舱漏雨,石芜存抽点了十几个船上的府丁和影卫们煮了桐油,备足了麻绒和石灰,搅打成如印泥一般粘稠的糊状,再均匀涂抹于船体的顶部,反复多次。
待彻底干透再在表面刷涂了两遍桐油,如此这般操作完毕后,便可保其一段时间内不会有覆海渗水之烦忧。
原本无需这般麻烦,船还很新,下水时间也不长。概因连日来天仿佛捅破了似的叫人不得不早做打算,倘若放任不管,唯恐屋里要锅碗瓢盆一起排队接水开庙会。
众人用油布撑起一片顶棚供家仆们在船顶上作业,足足用了三个时辰才算圆满。
由于干活时汗流如瀑,他们上半身只穿着马甲一般的短褂,前襟半敞。饶是如此仍旧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擦汗的布帕都能拧出小溪。
鹿盼、小糖和游蕊丝备了几大桶凉好的竹蔗茅根水,由岚粟和府丁们抬了送上去。众人仿佛旱了几个世纪一般,拿大海碗接过来一通鲸吸牛饮,一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鹿盼没料到众人渴到这等田地,瞧他们明显还没喝够,一时间来不及再去煮新的。赶紧差岚粟将库房里酿好的老米酒取了几坛出来。倒进空了的缸子里,再取了净水来灌满,拿大的笊篱搅拌均匀,这样既不会喝醉,又比清水更加甘甜。
果然大家都甚是满意,总算是急中生智对付了过去。
厨房准备了些香肠和腊排骨的煲仔饭,贴着锅边有一圈饭焦,
另煎了几十只单面荷包蛋搁在边上,还汆了些白灼生菜淋上黄豆酱,虽然比之过往简陋了些,但也算有荤有素量大管饱。
大家饿得狠了,哪还管三七二十一,白馒头蘸辣酱都好吃。
之所以餐食标准大幅缩减,倒不是因为负责做饭的人偷奸耍滑或者时间仓促。其实还是和这雨脱不开干系。
别院前两日突然急信来报,扬州府低洼区域已遭水患侵扰。别院位置靠近湖泊,连日来水位暴涨至临界,眼看迫在眉睫不得不举家迁移。
石府在观音山上修建过一处道场,位于一座古刹内,供突遭变故时应急避难之用。
别院众人将府中的贵重物品分成几十份,用油纸包裹好塞进毛竹制成的竹筒内密封,让家丁每人取一份背在身上。万一掉进水里,毛竹筒防水又有浮力,抱着它漂浮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全部撤离至古刹后,众人又取出藏于道场密室中的百十来张羊皮筏子。将其充气鼓胀后扎紧气孔,再砍来几百根竹子拼成镂空的床架。将它们和9~12只羊皮筏子固定在一起。
统共做了十来组这样的简易皮筏。
又砍了十来棵树由擅做木工的家丁削成二十来件船橹,方才缓上一缓。
在山上虽有诸多不便,但山鸡野兔之类的肉食漫山遍野都是。
且禅院内本就有好几片菜地,里面种的瓜果蔬菜品种丰富。
更兼有一座米仓,里面常年囤着从山下运来的大量米面。地里随便刨两下就能挖出个把红薯,全部刨出来估计一个冬天都吃不完。哪怕受困于山上许久也不至于饿肚子。
纵使水患爆发,山上也待不成了,只需把羊皮筏子推入水中,再用扁担和箩筐带足口粮。
上百号人可一道转移去东关渡口,那里停着一搜专供别院使用的大船。
等撤离到船上,再把羊皮筏子堆放于甲板,尽快往西北边地势高处航行,便可脱险。
路上如遇到落水的人,可将羊皮筏子和船橹舍给他们。
若是有多余的干粮也可一并递给他们,这样多半可得一线生机。
【江南一带水系发达,扬州府的情况不过是开胃小菜,我们此行沿路要早做打算,如果其他几个州郡尽皆如此,那船上的供给便要及时调整。】石芜存发了话后,大家就此告别胡吃海喝,一切从简。
二十多号人每日一睁眼就张着嘴嗷嗷待哺可不是闹着玩的。还好之前让小糖和家仆做了一大批酱菜、泡菜之类的瓶瓶罐罐,即使最后弹尽粮绝到只能喝白米粥的程度,也不至于太过煎熬。
其中鹿盼最喜欢的还是酱瓜和切成细丝的大头菜,这玩意儿好吃的关键就是要舍得放糖,这样吃的时候才会甜津津的。
可怜这几个平日里食量大嘴又刁钻的吃客,饿得眼睛冒绿光,难受的吱哇乱叫。
鹿盼想起童年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常吃的一款点心。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类似大饼的食物,但里面加了大量的白糖,拍扁后放在锅里烙熟,趁热吃糖堪堪熔化,如蜜汁一般。
外公和自己都特别喜欢,经常缠着外婆做给他们吃。
还给取了个名字叫糖心饼,小糖根据鹿盼的描述复刻了一遍,果然八九不离十。
于是,几个人嘴馋的时候就常做这个来吃。虽然不比肉馅饼那么扎实管饱,但也能聊以慰藉了。
好在船上总能捞到大量新鲜的鱼虾,所以实际的情况比想象中还是乐观许多。
大家最百吃不厌的是虾饼,拿脱了壳的虾仁放在大勺子里,搁少许蔬菜再淋上一把面糊,放到油锅里现炸现吃,沾点辣椒酱简直绝配。
鱼的话则是一剖两半,油里拉一遍定型,再放上自己喜欢的配菜,船上本就潮湿,所以离开扬州府之前特地购买了大批切成小块的火锅底料。
吃的时候把它们一齐放在大铜锅里煮熟即可,不需要任何高超的厨艺,但在眼下这档口可谓是珍馐了。
好在船日夜兼程奔波不止,明州府也近在眼前了。即使明州也遭了难,直接从渡口下船后换乘竹筏奔着四明山去。明州别院在山上也设有一处道场,位于雪窦寺内。
此地有“陆上天台、海上蓬莱”的美称,风景自是毋需多言。
不过转念想到许多人也许正因水患遭难,鹿盼觉得自己只顾玩耍看景实在不妥。
她这几日在船上经常听石芜存和手下讨论到了明州,如果水患愈演愈烈,当早做安排。
其实船上并非真的需要节衣缩食,只是感念扬州别院众人此刻颠沛流离,倘若他们这些身在船上的人贪图口腹之欲,总觉得心中难安。
在扬州承蒙他们多方照拂,只盼能早日脱险。不过即使水患褪去,那别院要恢复往日光景,也少不了一番周折。
如果洪水滔滔,被毁了个面目全非,那只怕要推倒重建了。
这损失即便是石府也不能全然视而不见。
念及这乱麻一般的现状,鹿盼也有些黔驴技穷,总觉得之前太过挥霍无度,但此刻才想到自责又显得十分马后炮且有些假惺惺。
她不习惯搞这些没有用的假仁假义,石府于她就像那大象的四肢之于一根猴毛儿,还轮不到她这个小小商贾来瞎操心。
何况石府之上还有官府,各地义仓会及时放粮赈灾。并设置粥院来缓解饥荒。相比赐米,显然施粥更为简单直接。
有些灾民流落街头,别说住的地方了连口锅都没有,发到了米也没器具去煮。粥拿到手就能喝还能解渴,所以大量设置粥院可解燃眉之急。
而当地有名望有财力的富户乡绅们,此刻也自当慷慨解囊,互相动员各尽绵薄之力。
灾后常爆发瘟疫,故有擅长用药的医者,配置大量的方剂来预防和治疗。
晋代的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就提到类似的方剂,被后世广为应用。
【石先生,这明州府也没什么稀奇的,打道回长安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嘛。】鹿盼此刻无比怀念长安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身为门客,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出的主意不出,不该动的心思不动。还需要我提醒你吗?】哎,石芜存果然没有那么好说话。
【哈哈,醍醐灌顶、醍醐灌顶。您家大业大自然不能和我一般见识。】鹿盼欲哭无泪只能瞎掰乱扯一通马屁乱拍。差点把自己恶心到,果然上了贼船插翅难飞。就知道一顿八宝葫芦鸭收买不了石芜存。
【就算岚粟这等绝顶高手想跑,石府也能把他再抓回来。】鹿盼觉得自己跟被霜打过一样,凉得透透的。好想立刻和小糖岚粟游蕊丝这几个同病相怜的朋友开圆桌大会批判老板的无情。
算了,受人之禄拿人手短。鹿盼觉得谁叫自己贪图石府的待遇呢,这就是见钱眼开的现世报,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药石难医。
此刻只后悔未曾听从外婆的谆谆教诲【盼盼啊,人不能钻进钱眼里。】
刚要去拉外婆的手转圈圈,突然惊醒发现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要不是石芜存活得好好的,鹿盼都怀疑是他托梦来打消自己不合时宜的小心思了。
忍不住捶了捶心口,最近宵夜都省了害她常常半夜饿醒。只能发狠把自己灌了个水饱,啧啧了两声复又躺下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