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南墙
鹿盼见小糖穿了件墨绿色的夹袄,里头是鹅黄色襦裙,点缀着浅绿色系的绦带。配色十分清雅和谐,搭配着脑袋上梳的双丫髻和蓬松的前刘海,走路的时候丝带轻轻向后飘动,看着很是眼前一亮。
“这衣服是孙易乔替你选的吧?头发也是他梳的对不对。”鹿盼说着帮她把滑落到脸颊上的几丝碎头发拨拢到耳后去。
小糖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我看他很忙,说不用抽空每天来帮我梳头了,不过他说梳头可以让他觉得放松。而且小孙手太巧了动作又快,府里梳头的丫鬟没有一个及得上的。”
鹿盼认同地点点头,孙易乔做事确实妥帖细致,滴水不漏。
“游蕊丝那边你可有去看过?”听鹿盼提到游蕊丝,小糖立时有些拘谨起来,她确实还有些责怪她的意思,故而一直拖着没去过药铺。
“她那人做事不地道,我和她也没什么可说的。”鹿盼也并不否定她,小糖会这么想,再正常不过,但毕竟大家相识一场,若是老死不相往来,又显得不近人情。
“我知道你自己不乐意特地上门去跑一趟,今日正好我也在,要不就当是陪我过去走走吧。”鹿盼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小糖属实也很难再拒绝。
“主人,她得罪你得罪得最深,为何你还要这么迁就她?”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如果一遇到事情就划清界限,那还怎么在明州城做生意。”
“可她不是不乐意见到我们吗?”小糖忍不住开始诡辩。
“那是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你也不看看这都过去多久了。好啦,别这那的了,再不出发难道还要留我在店里吃晚饭不成。”
鹿盼不由分说挽着她走出门口,往药铺方向而去。
待得走到铺子门口,却见神医谢忘忧站在巷弄里坐立难安地搓着手来回踱步。
远远看到鹿盼和小糖,他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朝他们快步冲了过来。
“谢先生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您这般慌不择路。”鹿盼脸上带着笑意,神色和缓地跟他打过招呼。
“哎呦,鹿姑娘,你听了可别生气。我刚才去门口清点今日送来的药材,待我回过神来上楼去查看,却发现那姓游的姑娘已经不知去向了。桌上留了张字条。”说着,把怀里的纸页展开来递给鹿盼。
鹿盼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安慰道:“神医不必自责,你也不好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光盯着她。”
字条上写着——我已寻到落脚的所在,平安,勿念。有缘再见。
小糖得知不用面对游蕊丝,反而松了一口气,帮腔道:“是啊,谢先生。脚长在她身上,她要逃你如何能看管得住。有些人心气太高,原是我们庙小容不下大佛。”
“小糖,莫要出言不逊,对你缺乏管教人前越发没规矩了。”鹿盼少见地纠正了她,小糖自知言语失当,赶忙认错,“主人,是我一时忘形,让谢先生见笑了。”
鹿盼倒并非真心责骂小糖,只是不希望别人误会石府苛待故人。
“诶,不怪糖姑娘,老朽是愈发不中用了,看个人都看不住。实在有负石府所托,关键是那姑娘还未痊愈呢,谢某担心她仗着年轻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鹿盼听他管小糖叫糖姑娘险些绷不住笑出来。
小糖也是难得听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自己,一时羞怯难当,头埋得更深了。
“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她若是之后再来投奔先生,请神医托人知会一声。”
“那是自然。”鹿盼和谢忘忧话别,带着小糖马不停蹄地跑回石府。
“先回去将此事告知石先生,她受了伤想来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石府出动了大半的影卫,连岚粟都被叫来一起暗中追查游蕊丝的去向,但几日过去了却一无所获。此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似乎还是没有消息。”石芜存取了上好的太白滴翠来泡茶,可能是对上次三山玉叶之事产生了阴影,他干脆主动分了两包给鹿盼。鹿盼望着那两个小包裹,因自己的小动作被识破了而感到不好意思,面上却还是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平静。
“多半是被藏起来了,而且藏她的人势力不亚于近月楼,除非对方主动现身,不然继续查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石先生不如我们就先别找了,待她自己付出水面吧。”
石芜存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眼睛里闪烁了一下。
“哦?我以为你会坚持要一查到底呢。”
“我是那么固执不懂变通的人嘛?我明明向来见风使舵。”鹿盼其实对于摸清游蕊丝的去向并没有那么执着,尤其是她心下有股说不出的笃定,那就是游蕊丝大概率没有危险,既然她人尚且好好活着,那她主动切断和石府的联系也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
“游蕊丝不会无缘无故一走了之,我猜她会为了与人争高下而陷自己于万劫不复。”
“恐怕就算现在找到她,有些事也已成定局。石先生是怕她哪天对石府不利?”
石芜存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口风太紧,除非拿银子或有价值的情报来撬不然是无论如何都撬不开的。
“石府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何惧之有,只是有些蚍蜉撼树的报复不过是在自我献祭。但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鹿盼觉得今日这茶没来由地发苦。
鹿盼这几日让小糖不要再去饭堂帮工了,安排她跟着孙易乔学习怎么管理浴堂。小糖叫苦不迭,“主人,我挺喜欢在饭堂做事的,这打理浴堂的差事太复杂了,我实在不是那块料,要不你就行行好让我还是回去煮粉好不好。”
鹿盼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小糖,才刚刚开始学怎么就先打起退堂鼓了呢?谁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这打理浴堂的学问也不见得就比煮粉来的困难,况且学好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饭堂里不成?将来你成了家难道还要整天围着我这个主人打转吗?”
“哎呀,主人你瞎说什么呢?我可没想过成家。
可是窝在饭堂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啊,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有追求的人,不像你和孙易乔,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小糖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像蚊子叫唤一般。
鹿盼仍是循循善诱,“事情没有大小之分,不管怎么样,你先跟着小孙学上一个月看看再说,如果仍是学不会,我再放你回饭堂里去帮工,这样总行了吧。”
这个小丫头可真是的,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放在她眼前,她居然还挑肥拣瘦起来了。
要知道她为了促成此事可是顶着不小的压力,背地里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
鹿盼无奈地摇头笑笑,孙易乔却是个明白人,“多谢鹿姑娘费心帮衬我和小糖,我定会好好教导她。”
“辛苦你了,这丫头是需要有人在后面推她一把的。府里眼红的人多着呢,我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地偏袒她,让她务必多做事少说话,时刻谨记低调谦逊。”
“这是自然。”有孙易乔帮忙盯着,鹿盼也放心了许多。
石府最近又吃下了两间客栈,里外需要打点的事情也不少,鹿盼刚盘点完万通镖局送来的货物,让掌柜的给人递了茶水和肉饼。又忙不迭指挥伙计们把货物搬进店里分拣完再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待停下手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她觉得有些饿,正好宓二来找自己吃饭,便一起去了城里新开的一家酒楼。
“这里的开水白菜和莲花血鸭你千万不可错过。”看来宓二对这家店是如数家珍了。
“宓二小姐都夸好,那自然是没话说的了。”鹿盼好久没时间出来打牙祭了,还真有几分期待。
“事情是做不完的,别忙得顾不上吃饭,那才是本末倒置。”
“是是是,学生得宓先生教诲没齿难忘。”宓二伸出手指来戳了鹿盼一下,把她点得整个人晃向一边。
“就你嘴甜,待会儿记得多吃一点吧。”
“那日回去你娘没有为难你吧?”玩笑归玩笑,她知道宓如许不会百忙之中跑过来只是为了找人陪她吃个饭。
果然,宓二的神色顿时严肃了起来,“她罚我在府里关了几天的紧闭,后来因为浴堂没人照看乱成了一锅粥,又着急忙慌把我放了出来,不过宓如岳那家伙也没讨到什么好。”
宓如许虽说得云淡风轻,但她回忆时表情黯淡,想来是过滤掉了许多惹人不悦的细节。
“宓如岳暂时消停些便是帮忙了。”鹿盼确实也一直担心宓大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现在整日没地儿可去无聊到恨不得上树去掏鸟蛋。我这个大哥赚钱的本事半点没有,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和闯祸的。”宓二对她哥哥还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鹿盼夹了一筷子莲花血鸭,又喝了一勺开水白菜的高汤,果然一个浓烈,一个清新,各有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