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活佛
一大早明州别院就难得的热闹,石芜存找了雕刻师傅给府中各人都做了块腰牌,这样以后外面人看到牌子便有数是石府的人,轻易不敢来招惹。
鹿盼等人只是临时暂住在别院,但也给发了腰牌,等走的时候再还回去即可。
那牌子刻工很是精致,材料也用的是蜜蜡,还是颜色最浅最昂贵的白蜜,手感很是不俗。
芝麻糊觉得稀奇,不停在鹿盼脚边扑腾,想把那腰牌摘下来把玩。
鹿盼忍不住嘲笑它:“要不你去把石芜存那块抢来挂脖子上?哪只野猫来欺负你你就拿出来显摆显摆,如何?”
它倒像能听懂一般突然收敛起来,转过头去拨弄起自己的食盆,鹿盼赶紧给它添了些牛乳和煮熟的鱼肉,分散芝麻糊的注意力省的猫祖宗又来闹腾。
鹿盼这几日走街串巷,倒是收获了不少本地资讯。她一有空就整理抄录,把觉得有意思的内容誊写在小小的手账里。再配一些自己勾勾画画的插图,十分生动。
前几日经过呼童巷,她觉得这名字特别便找路口卖芋泥饼的阿婆打听,没想到还真牵扯出一桩旧闻。
此地有一座天宁寺,很多年前香火并不旺盛,与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寺庙要经营维持便需要有信徒们的供奉,不然难以为继。
久而久之,主持竟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幼童们动起了歪脑筋。他叫来信得过的僧侣,吩咐了一番,让他去城里寻觅一位长得像“菩萨”的孩子。
很快,这位僧侣就在一处狭窄的弄堂里锁定了目标,这小孩生得唇红齿白,眼仁儿漆黑,五官端正,小胖胳膊像藕节一样,看着面善十分讨喜。就是他了!他逮着机会,手上托着一块诱人的糖果,询问道:“小孩儿,你跟着我,大师傅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孩看到是个大和尚招呼自己,也不疑有他,就这么一步三晃乖乖跟着他进到了寺里。
住持和尚见了孩子果然满意,连连夸赞手下办事得力。
孩子就这样被秘密关押在了寺里,每日三顿猪油拌饭,将他喂得肥头大耳,逐渐被改造成了一尊“小小活佛”。
更恶毒的是,他们怕孩子开口露出破绽,还给他灌了哑药。
自从有了小活佛坐镇,寺庙名气渐长,日益香火鼎盛。为了一睹活佛的真容,香客们几乎要把门槛都踏平。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只因坊间传闻此地有多么灵验。
而丢了孩子的父母如同天塌了一般,每日在巷子里呼唤孩子的姓名,持续了好久好久,以至于后来这条巷子都被当地人唤作呼童巷。
孩子始终未能寻到,可是寺庙有座“小活佛”的消息却不胫而走,传到了孩子舅舅的耳朵里。
他本来是想来见一见活佛,许愿能让自己的发了疯的姐姐和姐夫找回孩子。
舅舅跟随众人一起来到佛堂献上香火时,可怜那孩子虽不能言语,身体也吃得过于臃肿动弹不得,但还认得自己舅舅,看到他出现在面前竟流下泪来。
在场众人无不称奇,活佛怎么会突然落泪呢?纷纷彼此言语起来,僧人们猝不及防见状阵脚大乱。舅舅抬头仔细观望那小活佛,越看越觉得怎么跟自己的外甥有几分相似。
正待凑近分辨确认,那些大和尚们却说“活菩萨”动了慈悲之心,今日便到此为止。说罢赶紧将菩萨抬走,又将众人从大殿上驱逐了出去,把大门锁了个严严实实。
舅舅出来后直奔自己姐夫家而去,将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透露给他们。众人都觉得其中必有古怪,于是便去了衙门口击鼓鸣冤,将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鄞县的县太爷。
此时已经过去多年,虽然县衙和苦主找上门来,那住持却还心存侥幸,觉得能奈我何。
当“小活佛”被抬出来见到父母时,四人哭作一团,旁观者早已了然,这必然就是那个走失多年的孩子。
住持和大和尚被带回衙门,大刑伺候下招架不住,把自己如何起心动念,谋划实施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底朝天。
一桩积年旧案终于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水落石出。
鹿盼合上手账,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遇到过坑蒙拐骗的假和尚。
被他三句两句忽悠着给他开了门,进来张口就问妈妈要钱,被一通臭骂给赶了出去,那假和尚没讨到好处嘴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诅咒不休。
事后鹿盼被妈妈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后别说是给陌生人开门了,哪怕是认识的人来敲门,只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也绝对不敢搭腔。
倒也不是警惕意识增强了,实在是那一天被骂的记忆太过惨烈,产生了心理阴影。
遵循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恨不能生出个蜗牛壳背在背上,遇到什么事儿了就往里面一缩,图个充耳不闻的自在。
正皱眉缩颈扮苦大仇深状,府丁突然来报说有人找她。鹿盼满腹狐疑来到客堂,才明白来者正是那家寄售铺子的方老板。
他眉开眼笑把一袋子钱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鹿盼数了数一分不多一文不少,看来那肥皂卖的比预想中还要快。
鹿盼给对面倒了杯茶,寒暄客套了几句。琢磨出来意,原来是想再找她要点货去卖。
“非是我有钱不赚,实在是找不到做肥皂需要的油脂。”鹿盼苦笑,看来这小老儿比我还积极。
“这有何难,这明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货源,只要你肯出价,我就一定能帮你找来。”老方是个城里有名的牙人,最擅长牵线搭桥之事,认识的人也多,基本都是大大小小天南海北的商贾。
也不乏明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概因他能弄来别家没有的稀罕货。
听闻那肥皂的去向,既有宓府二小姐之类的明州贵女,也不乏近月楼里的花魁淸倌。
这群人向来最重视打扮保养,吃穿用度奢靡非常,自然也舍得花大把银钱去买块时髦的胰子。
鹿盼初来乍到,总不好自己去街上拉个人问谁能弄来油脂,倒也不是没想过去向石芜存讨教,但他贵人事忙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叨扰总觉得有杀鸡用牛刀之嫌。
她本来计划等老方来给自己结尾款的时候再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商贩可以供货,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主动找上门来,省却她许多功夫。
老方说会去联系几个相熟的胡商要来不同油脂的报价做比对,到时候再和鹿盼敲定到底找谁来供货,两个人铜臭相吸相谈甚欢,直聊得嗓子冒烟,茶水都喝干了几大壶。
再聊下去都要到吃晚饭时间了,鹿盼正在犹豫要不要留老方在别院用饭,还是带他去外头找个好点的馆子打打牙祭。
毕竟这别院是石芜存的地盘,自作主张留外客吃饭似乎不妥,正在纠结之际,老方却说时间不早了自己得赶紧回去。
鹿盼正想再客气几句挽留一下,他倒也不是那虚头巴脑之辈,直说是约了近月楼的贵客要去送货。晚饭也在近月楼里吃,鹿盼了然不再多话,将他一路送到门口,老方跨上马就扬长而去。
没想到自己这个根基浅薄之徒,才几日竟然已经识得了个明州城里颇有点来头的人物。
人生果然多奇遇。鹿盼话说多了不免乏累,拖着脚步往回走,正寻思着晚饭要不就吩咐小糖帮忙端到房间里去吃。
待得弄来油脂,免不了还需要小糖、岚粟、游蕊丝几人相协帮忙制皂,少不得备足他们的辛苦钱。脑袋里是一刻不能停歇,不知不觉竟然和一个杵在眼门前的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怎么是石芜存,急忙后退一步作揖道歉,说自己光顾着想事情没认真看路。
“能让你想得入了神,恐怕是生财之道吧。”她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石芜存倒也丝毫不恼,反而顺手托了她胳膊一把。
鹿盼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昭然若揭,也懒得反驳:“在下家小业小,谈不上什么生财之道,不过是侥幸得贵人们赏识抬举。”
“你那肥皂的确不错,昨天来拜访的窦家老大也顺走了一块。”既然遇到了,鹿盼干脆去他屋里讨杯茶喝,也不知怎的这喉咙渴得像要裂开一般。
“石先生如果不够用了只消知会一声,我从库房给您再拿几块。”石芜存点点头又给她续了一杯,看她像只得了奖赏的猫一样,颇有几分得意。
喝了两杯茶自觉没那么渴了,刚想去抓石芜存桌上蒸好的白糖糕吃,被他拿扇子截住:“饭堂里做了大白鲳你不去吃,倒来我屋里偷点心吃。”
鹿盼眼见到嘴的白糖糕飞了,忍不住想要耍无赖,但又有些害怕,就撺掇让石芜存先走自己随后就来。但石芜存好像故意要跟她作对一动不动看得她有些心虚,只能给自己找补:“我就是看它敞着怕弄脏了想给它盖个帕子。”
“你倒是惯会瞎操心,难怪饿得比寻常人快。”鹿盼如何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调侃,但在他这里一贯自讨没趣,又毕竟食人之禄不好太嚣张。
鹿盼忍不住犯嘀咕,难道石芜存是怪她撞到他?但看他表情分明就没有计较的意思。
还是他觉得不该跳过石府和外人谈合作?但这不是不想给别院添麻烦嘛。
亦或者他担心我光顾着赚钱不会尽心尽力听他差遣?那更是无稽之谈啊,孰轻孰重我还是有分寸的。石府这棵大树我焉能舍弃。
一时间思绪纷扰,鹿盼本就饿得胃疼,想来石芜存也不是别扭小气之人,若是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再跟他赔个不是就是了。
没事,不给吃那就明天出去吃,鹿盼吐吐舌头,挣扎着从蒲团上起身。
好在那一晚的大白鲳做成了清蒸、油煎两种口味,又给她吃了个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