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红人
老方的确是个称职的牙人,很快就敲定了供应油脂的胡商,因为要考虑运输成本和预防变质等因素,敲定了以橄榄油和葡萄籽油两种为主。
刚到手的银钱又被拿去投做了周转的资金,鹿盼深感要做点大买卖的不易。原本只是倒腾些古玩首饰字画之类,小本经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即可。
如今却体会到为何那些商贾账面上往往没有多少流动资金,概因钱都压在了货里。
鹿盼趁着油脂还没到货,赶紧利用空暇在手账上详细规划了一个制皂的步骤和流程图。
新一批皂制成又要等待3周,这段时间正好用来筹备各种包装所需的耗材。
制皂本身其实没什么难度,为了让做出来的肥皂更受欢迎,鹿盼还特地采买了一批精巧的模具。以期使肥皂的卖相更受认可,不仅如此,上次用柿染的生绢做包袱,这次不惜血本加码用上了丝绸和苎麻。
包皂选的是一等一的白鹿纸,包出来更平整更光洁。雕版也重新找工匠又刻了几款不一样的图案。
印刷在布面上,取下来后还可以罩在家具上装饰防尘。
若是有买家需要特别定制的,还可联络城里的画师,画在帕子上作为外布,不过那价格么就有点令人咋舌了。
这批皂的数量比上次多出好几倍,为此专门腾了一间空房子用来晾皂。
怕占用别院厨房的竹筛,所以都是另外去找篾匠现编的。
鹿盼、小糖、游蕊丝、岚粟结结实实忙活了几个白天,关键步骤难以放心假手他人。鹿盼不得不全程盯着,生怕有一点点疏忽造成损失。
只有等多卖出几批货去,成气候了,才能渐渐将手腾出来。
鹿盼不禁暗自侥幸,还好是在别院,没有太多用得上他们几个的地方,不然这种略显不务正业的行为实在有种太岁头上动土的嫌疑。
为了不要太大张旗鼓,鹿盼竭尽所能地低调行事。
好在石芜存似乎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叮嘱鹿盼有空多跟着老方去肥皂的买主那里走动走动。
鹿盼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放水,多半是预见到她这肥皂生意可作为搜集情报的敲门砖。
不过即使石芜存不发话,这也是鹿盼一开始就考虑进去的一环。
她固然需要借着制皂回笼资金,早日肃清那10000银铤的损失。但这肥皂生意背后更大的利益,但凡不是个傻子都知道要去拉拢周旋。
鹿盼也不得不常在宓府和近月楼里进进出出,这些拿银钱当擦屁股纸来使的人家,买起东西来最是爽快。
城里的胡商嗅觉灵敏,听闻鹿盼是个识货的,也认识不少出得起好价钱的买主,所以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进港了,常知会她一声让她去挑拣一两件能入眼的宝贝。
省去了到旧物市场上没头苍蝇一顿乱窜的辛苦,同样的商品换个别的地儿出售,往往就是几倍的价差。
就像文若虚,原本一穷二白干啥赔啥,偶遇了船老大张承运。后者看他人不错便答应带他出海,他觉得能去海外看一看,也不枉一世为人。
有2、3个人凑齐了1两银子给他去备点货物运上船。
他苦于手头拮据,只得挑了两筐便宜的洞庭橘。
本来是想拿去船上分给大家一起吃的,却被人讥讽他这不值钱的橘子是“宝贝”。搞得他反而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等商船开到吉零国,他怕橘子被闷坏,就在甲板上摊开来晾晒。结果当地人没见过橘子觉得红艳可爱,纷纷掏钱要买。而且用的还是铸造的银币,他光靠卖这两筐橘子就收获颇丰。
之后又途经一处荒岛,拾得一只巨大的龟壳,他觉得自己的行李装在里面刚刚好,就给扛上了船。
面对别人的不理解他也不以为意,结果等船开回来后,有一个波斯商人竟然愿意掏五万钱来购买这个龟壳。
经人指点才恍然这竟是鼍龙的壳。自然脱落的鼍壳有二十四肋,每一节上内嵌一颗鼍珠。
光一颗珠子就值五万两。
众人不禁感慨文若虚交了大运,竟能捡到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
文若虚为了感谢这次商船能带他远航,将卖橘子所得的银钱全都拿出来分给了船员们。
世间规律端的是一个无巧不成书。
那宓府的老爷是本朝大将军,常年替官家戍边,却不耽误他迎娶一房又一房美妾。
许是见不得家中空置的房间太多,许是那关外的风吹得人心寒想要寻求找补。
宓老爷数月见不着一回人,对于这满园女眷无异于一种精神酷刑,常有年轻耐不住深闺寂寥者触犯家规。每到此时,那些整日枯坐吃斋念佛的宓府老夫人们便会化身铁面阎罗。
打着替老爷整肃家风的名义,定要搭进去几条人命。
反正很快又会寻来新的替代品填上那个空缺,至于故人留下来的衣服首饰要么瓜分充公要么反复利用。
下人们也都识趣得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早已烂熟于心。
这些事都自会有府中掌握实权的夫人们出面料理,从来不会传进宓老爷的耳朵里去搅他雅兴。反正他也记不清自己府上都有哪几张新鲜面孔,每次回来略有些不同也只当是自己糊涂了。
宓二是宓夫人的女儿,她娘有意撑她来管家,所以府里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她在张罗。
说穿了就是掌握着采买大任的实权派,此肥差人人虎视眈眈。
宓二每日如同刀尖行走,谨慎得堪比惊弓之鸟。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做文章,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她渐渐习惯了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好在她是为数不多有正当理由可以常出门走动的女眷。
她生得白皙富态如一颗饱满的水蜜桃,举手投足间看着倒像个少妇人但实际尚未出阁,知道鹿盼觉得宓府氛围压抑不爱踏足,所以每次都是约在茶楼的雅间里会面。
鹿盼常怀疑,这宓二小姐是想逃避回家所以才找各种理由在外头待着。她每次点了一大桌子好菜却不怎么动筷子,只推说怕胖,让鹿盼和老方多吃一些。
鹿盼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熟了之后也不再跟她客气,她甚至怀疑宓二看他们吃饭是一种隐秘的解压方式。
毕竟这人整天戴着面具生活很难不痛苦,而在这雅间之内,在鹿盼和老方面前她可以不用再强迫自己曲意逢迎。茶楼里的辣炒墨鱼年糕、锅烧河鳗、赛蟹羹做得尤为地道。
再配上特色米浆,一般只有鹿盼赞不绝口的菜品,宓二才会夹一筷子来搭搭味道。
宓二的亲大哥宓如岳和石芜存过从甚密,不过他一般只会在石府走动,没兴趣来妹妹这里蹭饭局。
宓夫人显然是想扶持自己的一双儿女,在宓老爷百年之后成为宓府新的话事人。
不过有意思的是,宓二自己都未必知道,宓如岳还是近月楼的常客。
其实鹿盼和老方跑近月楼跑得比宓二那边要勤快得多,毕竟宓府人丁虽旺比之近月楼仍是小巫见大巫。宓二采买主要是为了满足府内自用之需,包不包装的对她来说意义不大。
每个月采买都有定额,超了难免落人口实。所以有时候她进货会直接问鹿盼要白板肥皂。所谓的白板就是只包一层白鹿纸,其他一概不要。这样价格可以大大降低,只在需要送人打点的场合才进一些完整包装的。
而近月楼恰恰相反,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客人手里大把的银钱捏着烫手,又不缺那些想要博佳人一笑的风流墨客或是纨绔子弟。常常一掷千金恨不得找了最好的画师来泼墨挥毫,那名家绘制的包袱皮都能拆下来收到老方的店里去卖个高价呢。
鹿盼倒是借此结识了不少城中有名的画师。
她和老方跟花魁娘子秦晚绵混得很熟,他们俩头脑活络、谈吐风趣、博闻强识,加之常年在外面四处跑总能遇到个把奇人异事。
这些人常年困于这一方天地里对楼外的世界难免好奇,秦晚绵总是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他们,鹿盼也觉得这些人真是舍得,挖空心思只为听故事。
不过那不重样的菜色点心实在是戳中了鹿盼的软肋,秦娘子也是豪横,让她想吃什么尽管开口,自家的厨子倘若做不出来就让外面酒楼做好了送进来。
秦晚绵和宓二一样,基本都是看着鹿盼吃,虽然她身形弱柳扶风一般的纤细,不过她说这都是常年饿出来的,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难受。白白便宜了鹿盼这只硕鼠。
为了方便在近月楼出入,鹿盼一般都作胡商打扮,收起石府的腰牌,别人只当她是来送货的。
不仅秦娘子对他们很客气,其他淸倌女眷们也都热情得很,常拿一些手边的好货出来跟他们分享。
这样一来听故事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秦娘子不喜嘈杂,所以跟其他人说书的时候,都是换到楼下另外一个较大的雅间。鹿盼干脆把自己还在酝酿阶段的话本子拿来说给他们听,让他们提提意见,修改得满意了再卖给茶楼,这样一来简直是一鱼三吃。
连老方都佩服她后生可畏,小小脑瓜子里装着不少生意经,主要是他们二人来此地不为消费无需刻意讨好,所以大家相处起来反倒随意,自然少了几分虚情假意。
鹿盼若想打听个什么人或者事情,几乎都能在此地找到知情者,石芜存对她靠肥皂打开的局面颇为满意,只要提供的情报有价值,自会有不菲的赏钱。
鹿盼不禁感叹明州真乃吾辈福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