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克星
浴堂的生意比预期的更红火,在石府的深度帮衬下,宓如岳倒成了个甩手掌柜。
店里的一应供给和经营干脆都承包给了石府,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长性的人,坚持不了多久就累得哭爹喊娘,恨不得最好自己每天瘫在炕上收钱。
不过石芜存也早就吃透了他会原形毕露,表面上这个浴堂是宓大名下的,实际上他差不多已经被架空。毕竟石府不会平白无故出工出力,你让石府的家仆帮忙打理生意,店里的一应补给和消耗也都是石府派人盯着。
这些人工成本都是要额外从账上摊派的,宓大自然是心疼银子的,不过他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外人帮忙他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潇洒,兼又瞒着宓府那边导致无法从自己家抽调人手。而浴堂之所以能经营得如鱼得水,概因石府里养的人都不是乌合之众。
如今的局面于他而言已是最优解。所以即便每个月拿到手的盈余缩水不少,但省去了他每日焦头烂额地分身乏术,故他也不敢有怨言。
石芜存干脆以退为进,又出面以每月多支给他二百两银子为诱饵,说服他同意修改最初的原始书契,把鹿盼不得向其他浴堂提供肥皂的限制,改成不得向如岳浴堂以外的浴堂提供肥皂。
之所以要做这一看似画蛇添足的改动,皆因为石府已经盘下了城里另外几间私人浴堂,简单改造后同样挂以“如岳浴堂”的招牌重新开张。
但改过之后,这几间浴堂虽然与宓如岳无关,但也可以放心提供鹿盼的肥皂而无虞会因为违反契约平添纠纷。
宓如岳得了实实在在的银两也就没心思去考虑自己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便宜了。
手头宽裕之后,他往近月楼去得愈发频繁,恨不得连宓府都懒得回,宓夫人和宓二如今再也管不住这匹野马,他不再稀罕宓府给的三瓜俩枣,变本加厉的臭名远扬。
老方消息灵通,听闻石府要新开几间浴堂,赶紧拉着鹿盼请她吃饭,希望可以成为浴堂的供货商之一。鹿盼也觉得可行,在征得石芜存的许可后,将老方和其他几个比较诚信的胡商列为了浴堂的固定合作对象。
待开业以后长期从他们这里拿货,得了大单子几个人都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呈上一对大食国产的蓝色描金琉璃盏作为回馈。
这宝货被小心收纳进了库房,不过鹿盼还是在那之前讨要过来,捧在手里仔细端详鉴赏了一番,果然是好东西,沁凉如冰恨不得把脸颊贴上去。直到被石芜存调侃再看下去饭也不用吃了方才依依不舍地归还。
鹿盼心想,反正这浴堂生意来日方长,老方他们都是明白人,知道石芜存能把供应的肥差交给他们,并不是因为寻不到其他人,而是看中他们办事牢靠妥帖。
这些老狐狸们一个个精得头顶上毛儿都不剩几根了,自然少不得逢年过节时候的表示和孝敬。之后再跟他们打交道,收宝货时也能要来个把诱人的折扣。于鹿盼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鹿盼人逢喜事精神爽,哼着小曲儿来近月楼拜访熟人。
却听秦晚绵身边的小童说主人正在会客,另外找了个雅间安置鹿盼。
又怕怠慢了她,让楼里的厨子,上了好大一盘鱼脍,这小童倒是有心,竟还记得鹿盼提过一嘴喜欢吃生的鱼片。
不愧是替秦娘子跑腿办事的,鹿盼给他塞了两颗自己收在佩囊里的珍珠。
小童谢过后收好,说再去厨房给她拿一些好吃的唐果子,末了还不忘主动帮鹿盼把移门合上才退了出去。
鹿盼不禁感叹,难怪那宓如岳整日泡在这近月楼里乐不思蜀,明州城里有钱的主谁不想来此地消遣享受一下。
单说小童帮忙准备的这盘鱼脍,外头根本尝不到这么新鲜的。搭配了酱油和柚子醋的蘸碟,还有一小坨磨成泥状的山葵细蓉。
这雅间大得吓人,在里面说话都能有回声。来这里的人未必都怀揣着见不得光的目的,有些大人物谈生意接头也常选在此地,概因足够私密。
楼里的花魁和淸倌们其实是更高级别的牙人,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和接触的人群与老方不可同日而语。
生意场上牵线搭桥,少不得他们出面充当掮客。
有他们这些善于察言观色、调节气氛的人在场,谈话往往会进行的更加顺利。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在饭桌上聊合作,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间,一桩事情也就尘埃落定了。
小童折返回来,带了一盒五颜六色的唐果子,又给鹿盼煮好一壶茉莉香片。
还问需不需要再去吩咐厨房炒两碟热菜?鹿盼吃完鱼片已不觉得饿了也怕麻烦人家,有这盒果子足矣,让他自己忙去吧,不必陪着,他依言退了出去。
就在鹿盼把最后一枚果子也塞进嘴里的时候,小童来通报说秦晚绵空着,问鹿盼要不要过去叙叙旧。
走到门口,秦晚绵正在比划一枚小首饰,看鹿盼走进来忙招呼她坐。
大家已经很熟,所以客套的话都免了,鹿盼不送肥皂的时候也常来作客。
“又送了你什么好东西?”鹿盼把她手里的小玩意儿借过去仔细瞧了瞧。
“一副象牙翡翠头帘,水头还不错。”秦娘子凑到小童边上耳语了几句,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不知道你要过来,不然早把宓如岳打发走了。”秦晚绵习惯了挑人爱听的话说,所以倒也不必太信以为真。
“我可不能碍着散财童子来给你献宝,他倒真是视金钱如粪土,这翡翠头帘是个好东西。”鹿盼忍不住吐吐舌头,照宓大这花钱如流水的速度,恐怕每个月的进账和花销也就堪堪扯平。
“说来奇也怪哉,他倒是不憷石芜存,但见了你就跟见了克星一样,我刚才要是跟他说你也来了近月楼,他保准马上忙不迭就要走。”
“我和宓二走的近,他怕我嘴不严把他开浴堂的事情捅给宓如许,那他麻烦可就大了。”鹿盼随便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搪塞了过去。
宓如岳浑身都是破绽,但是却丝毫不懂收敛。搞得好像这些腌臜事只有她洞悉一样,也不想想她都能掌握的情报在石芜存那儿会是什么秘密吗。
“他自从攀上了石府这棵大树,腰杆子可比过去硬多了,天天口若悬河跟我吹牛。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坐宓府的头把交椅呢。”秦晚绵小口抿着茶,伸了个懒腰。
“你要是困了那我就先告辞了。”秦娘子赶紧拦住她,解释自己只是犯秋乏。
还说已经叫小童去端菜了,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去要被人笑话的,留下来吃过饭再走,不赶这一时半刻的。
不多会儿,小童端了个大大的托盘进来,里面摆着一盘子蚝烙和一碟子脆皮烧猪,还有腐乳通菜和山药筒骨汤。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丫头,她的托盘里放着白糖糕、木薯糖水和芋泥饼。
“怎么样,这些菜总能留你赏个脸吃顿便饭了吧。”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不依着秦晚绵反而显得她太不识趣。
“今天要是再跟白糖糕失之交臂那我可要闹了,你就是赶我走我也要厚着脸皮留在这儿吃完再走。”不得不说这些菜无一不对胃口,秦晚绵很少问鹿盼想吃什么,但她就是有本事把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端上来。
鹿盼回到府里的时候恰好看到宓如岳吊儿郎当从回廊尽头走出来,她懒得跟此人打招呼就找了座假山猫在后面观察,等他走远了才去找小糖。
不得不说她还是挺佩服此人旺盛的精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