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猪患
这几日岚粟一反常态,改在白天出门活动。
立净堂在明州也有分舵,为了防止被人追查到蛛丝马迹跑来寻仇,岚粟和大家的作息基本是反着来。
太阳落山前极少能见着他在府里活动。
但落脚明州后,鹿盼却常撞见他坐在院子里擦他那柄剑上沾染的血迹,剑刃雪亮非常,传说有些兵器上附着的剑灵会嗜血,死于剑下的亡魂越多,它便愈发寒光凛凛。
岚粟六感通达,鹿盼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面孔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便主动开口解惑:“最近宰杀的野猪比较多。”
起先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所谓的“野猪”是什么黑话,后来才明白原来明州野猪泛滥成灾,入秋后动物们开始储冬,野猪频繁骚扰乡邻,成群结队地冲到田野里去踩毁庄稼。白菜、红薯、玉米、小麦都被这群猪太岁们拱了个遍。
入秋后的野猪尤其好勇斗狠,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当地村民不堪其扰,但面对这群凶悍的匪徒,也无计可施。
甚至还有村民遭野猪攻击受伤的。
俗话说“有千斤的猪,没千斤的牛”,猪其实是一种非常容易养肥的家畜,轻轻松松就能突破千斤大关。而牛则恰恰相反,不管怎么精心饲喂,几乎罕有长到7、800斤以上的。
猪的食量很大,生性懒惰,吃饱了就趴在地上呼呼大睡,没什么活动量自然容易长肉。而牛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生产作业的好帮手,每日都勤勤恳恳干着繁重的农活,所以牛肉的脂肪含量也低得多。如果不当心把猪养得太大,杀起来费劲儿,四个壮汉合力才能勉强抬动它。
听闻那些家养的猪一旦放归山野,它们重新野化后更是会比寻常野猪变本加厉的凶猛。
由于野外的环境严酷,兼失去了主人的喂养,为了生存激发出它们潜在的兽性,被人类压抑的野蛮和凶残彻底爆发,甚至会变成青面獠牙的怪兽。
之所以大家对猪的危险性没什么概念,是因为日常看到的家猪往往养到200斤左右就杀来吃肉了,根本不会放任它无限长大。
家猪中只有少量的种猪是有獠牙的,但非常短小所以看上去不明显,而野猪却生着长得吓人的獠牙,被那玩意儿顶上一下,可就自求多福了。
人们总认为猪很笨,其实猪的智商非常高,它们甚至能通过偷偷观察学会怎么开锁,伺机夺栏而出。
猪还是典型的杂食动物,这意味着当它们饿极了的时候也会食腐和吃人。
野猪已成当地一患,官民尽皆头疼不已。故有大人出面请求石府协助荡平这猪患,不但赏金丰厚,而且这野猪身上也藏着不少宝贝。鬃毛是制作毛笔或者刷子的高级材料,野猪胃则是一味药食同源的温补食材,《本草纲目》中有记载,可以中止胃炎、健胃补虚。
很多野猪胃上会看到红点或者穿孔,这代表它曾吞食过毒蛇,野猪的胃有种特殊功能,可以在破损处愈合生长出肉芽,再形成纤维组织和瘢痕组织。这些组织会慢慢在胃粘膜上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疔”。
如果猪肚上的“疔”越多,就说明它吞吃过的毒蛇越多,也代表这只猪胃的愈合能力越强。
这种野猪肚的药用价值最高,寻常野猪肚已是价格不菲,约莫二两银子一只。这种罕见的野猪肚则要卖到五、六两银子一只。
但这种野猪的捕杀难度也更高,可以说捕猎野猪绝对是刀尖舔血的买卖。
普通人妄想进山淘野货,做一个“采山郎”或者“采山娘”,挖出些娃娃大小的千年老参,或者野味山珍一类的,往往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一个不当心轻则滚落受伤,万一倒霉遇上了山里的大虫那十有八九是交代了。
不过对岚粟来说杀几头野猪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石府下的指标是杀够一千头,以野猪肚计数,
上不封顶。他每日清晨用过早饭后便带着干粮进山,杀到黄昏时分觉得腕子有些酸了就收工。
他担心去的次数多了会给人留下印象,所以每次都是把野猪肚和猪皮先装在框子里带回别院,再由府里的家丁出面送去药铺和卖文房四宝的书斋。
只消告诉掌柜的说自己是村里的猎户,这样便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些山里的野猪残骸自会被野狗、蟒蛇之类分吃收拾干净。
要说凶险倒也不是全然未有过,岚粟曾经碰到过一只比人还高的猪怪,那猪皮硬得跟铜锤铁打的一般,用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击杀。
他被那野猪的獠牙擦破了皮一瞬间鲜血淋漓,岚粟很少受伤,吃痛之下冒出一股子邪火,直接往它肚子地下一钻,这畜生的腹部生得柔软,用长剑扎穿心脏,一击毙命。
事后仍觉不够解气,干脆将那獠牙削去,把个瓦缸一样大的猪脑袋切了下来用长枝钉在了树干上。
那阵子流言不胫而走越传越邪乎,都说明州城里有一名侠士不知是何方煞星降世,专跟那山里的猪爷过不去。
要屠够九千九百八十一只野猪精方能解了他的怨气,但农户们和常去山里走动的百姓则纷纷感念这位大侠帮他们解决了作孽的猪妖们。
岚粟整天不是进山杀猪就是窝在府里,没空关心这些,不过拿野猪肚和鬃毛换来的银钱倒是当真可观。
他请众人胡吃海喝了一顿,也只花去了五两银子。
干脆找了个房牙,去城里寻了个地段好的所在,购置了一处小宅。
这房子虽不大,但胜在有个四水归堂的天井,南北通透打扫得很干净,端的是闹中取静曲径通幽。
前房主是个在此地做买卖的外乡商贾,几年下来攒了不少积蓄,不想再忍受这种和家人聚少离多的日子了,决定变卖家产回故里去阖家团圆。
家具日用品也都舍弃了全部留给下家,未承想岚粟这样一个江湖漂泊的神秘剑客竟成了他们几个当中最早购置田宅傍身之人。
大家纷纷道贺,还送上了暖居的小小礼物。
不过岚粟也知道自己目前长居石府,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搬进这宅子去的。
故而委托牙人帮他先寻个省心的租客,以后就算离开明州了,也不影响,每月的租子由别院出面代收,再从石府的月例里支取即可。
鹿盼仍是定期去近月楼送货,却被她无意间撞破一桩有意思的小事。
原来那秦晚绵的腕子上赫然戴着那只她递给宓二的龙纹玉镯,起先她还怀疑自己看错了,但转念一想定是宓如岳从妹妹那里刚收的首饰转头就憋不住来近月楼献宝。
秦晚绵自是不明就里的,她宝货看得多了对这些讨好她的寻常手段不怎么放在心上,戴来玩了几天就摘下来还给了宓大。
宓如岳吃准了秦晚绵的脾气,丝毫不嫌拂了他面子,只说改日再给她寻个更称心的镯子。
奇就奇在,这小玩意儿某天竟然出现在了游蕊丝的手上。
如果镯子不是经由鹿盼之手交付给宓二小姐的,她断然不可能勘破这层古怪。
想来宓二也懒得跟他哥交代这镯子的来龙去脉所以宓大才如此明目张胆。
偏偏无巧不成书,这镯子造型奇特,是只孤品。
好个宓大,手伸得忒长,竟然连石府里的人也敢染指,他倒是懂得替自己节约开支,拣秦晚绵不要的镯子来打发游蕊丝,当真可恶。
“说来有趣,宓二前几日来找我吃茶,抱怨她大哥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靠不着半点,还追着问我石府里是不是藏着她哥哥的相好呢。我开解她不要疑神疑鬼,除非宓如岳失心疯看上了石芜存,不然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在石府瞎胡搞。”鹿盼抱着芝麻糊来找游蕊丝搭话头。
游蕊丝暗暗叫苦,鹿盼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对宓大的行踪更是半点兴趣也无。她极少打没头没脑的哑谜,难道被她看出了些什么端倪:“是啊,宓公子最近常到别院走动,他昨日来找石先生签书契。”
她胆子小也不敢胡编乱造,只得老老实实回答了。
“宓二小姐常同我诉苦,说她这个大哥名声太臭,拖累她全家女眷都无人敢来结亲。要是你有这么个哥哥会不会怨憎他?”
“宓府再抬不起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敢当面去扯老虎胡子。宓公子当真人品恶劣,石先生怎么还敢与他来往呢?”游蕊丝说完这番话,背上已是冷汗泠泠。
“……”做生意和交朋友岂能混为一谈,石芜存只把宓大当成替他生钱的棋子,宓如岳忌惮石府自然夹紧尾巴不敢造次。可惜千算万算算漏了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鹿盼看透自己多说无益:“这世道乱得很,不是所有伥鬼都把恶字写在脸上。玉镯虽美,却也易碎,莫要磕坏了。”
游蕊丝神情漠然地点点头走开了,鹿盼预见不到这一局会如何收场,不过这种事情越阻扰越适得其反,还是先按下不表为好。
那宓大虱子多了不痒,游蕊丝却还要继续做人的。更夹杂了宓二这层交情,闹僵了大家脸上都挂不住,需得小心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