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苍天饶过谁
那二人不停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声音,扭动着肢体涕泪横流,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想说——只要能活命自己什么都愿意交代。
看来这俩不是硬骨头,岚粟不消上什么太过极端的手段,“若是配合一些便能少吃不少苦头,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了吧?”鹿盼俯下身去往前凑近了一截,唱着红脸和岚粟演双簧,那山匪看她面善以为是个好相与的,恨不得蹭过来往她脚底板上贴,只求她大人大量莫要把他们交给岚粟去折磨。
真可怜,看来在岚粟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已经吓破了胆。
想来也是,若是冲天火光里,走出来一个半边脸都被血浆覆盖的执剑少年,这画面谁看了不唤一声修罗恶鬼降世?
“先扔牢里罢,明日再审也不迟。”有丫鬟进来报说洗澡水已经备好了,岚粟冲她点点头,知道是鹿盼提前关照过了。他早就快受不了衣服被血浸透后死死贴在身体上的肤感,恨不得将它扒了了事。
他揪着那二人往地牢方向去了,想到等一下就可以沐浴洗去这一身臭烘烘的血泥,竟然开心地哼起了小曲,此举在夜间听来诡异非常,把那两个山匪吓得欲哭无泪。
鹿盼闻到空气里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吩咐丫鬟去叫几个人把地板上里里外外的血迹都拿抹布擦洗干净。
宓二被提前送回宓府候着去了,她此刻估计已经接到母亲。
绷紧的弦一旦松下来,困意就占据上峰。
恍惚间觉得有人在推搡自己,鹿盼很是不快,哪个没眼色的小丫头难道看不出你爷爷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吗?使了些力气将那手拍打下去,对方没料到她会出手突然吃痛,狠狠哎哟了一声。她此刻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用尽全力睁开眼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不是宓如许又是谁?
“刚刚下手重了,快抹一些这个。”她把怀里的薄荷膏递给她。
“别管我了……”宓如许有些支支吾吾,似是很为难的样子。
鹿盼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不紧不慢跟进来的宓如岳,问道,“宓夫人呢?”
“我哥把娘带回府,但爹拦着不让进门,说她给宓府丢了大人,让回自己娘家待着去。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行吧,千辛万苦把人救回来,结果连门口都送不进去,宓老太太成烫手山芋了。
“在宓府门前僵持了好一阵,我娘见我爹仍不松口,闹着大半夜要去投湖,我只得让大哥把她捆了堵上嘴先丢在马车里。”宓如许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她爹居然如此狠心,半点情分都不顾,实在叫人齿冷。
她此刻只觉得后怕,如果当初自己也跟了去,恐怕下场只会比她母亲更凄惨。
“你爹可有解释为何不肯接收?”鹿盼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此话一出,宓如岳突然来劲儿了,语气很是讥诮,“鹿姑娘聪明一世怎么会想不通这一点呢?山匪窝里过过一遭的女人,莫说我妹妹这样的妙龄女子了,饶是我娘一个老妇人,也不知道要被悠悠众口编排成什么样。要是准她进府,连累我们宓府上下跟着一道抬不起头,鹿姑娘救人之前可有想过这一章?”
好家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鹿盼心想。看来这好人果真难当。
她一时语塞,险些忽略了这是礼法森严的古代,宓府又是这样一处森森白骨垒起来的大宅院。
宓老夫人曾经对别人造过的孽都成了反插在自己心口上的回旋镖。
还真是苍天饶过谁。
“怎么办啊鹿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去送死。”虽然宓如许并不欣赏这个古板刻薄的老娘,但她还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只有先想个法子安置她再从长计议了,“她可有什么皮外伤,检查过了吗?”
“我看过了,她好得很,那些山匪指着她换银子,故并未动她分毫。”宓二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生怕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那便不需要去拜托谢忘忧了,鹿盼转念一想手里不是还有现成的500两银子嘛,刚才已经把自己垫进去的300两抽了出来。正好他们兄妹俩在这儿,干脆物归原主交到了宓二手上,“既有银子,怕他作甚,你爹一开始就不愿意凑赎金,指望他也是多余。你拿这些银钱在浴堂附近租一处别院,好生安顿你老娘便是了。”
鹿盼一提点倒启发了宓如许,是啊,她眼下浴堂的进账也很可观,养个老太太又有何难。
虽不比从前锦衣玉食,有一堆下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但今非昔比,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奢求更多。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都是高门大户平日里不积德的报应。
“万一宓府的人过来找麻烦怎么办?”她瞻前顾后的老毛病又犯了。
鹿盼笑了笑,也不苛责,“他们如何会管,估计连你娘的名字都不会再提,只当没有这号人。”
她说话间瞥了一眼宓如岳,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比之自己一个外人愈显冷漠,真是叫人越发的瞧他不上。
他此刻人在这里,无非是想窥探石府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头上。
鹿盼笃定宓老太太被绑架一事和他决计脱不开关系,他没成想自己老娘竟然还能有命回来,更兼听闻石府带回来两个活口,早就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鹿盼瞧出什么端倪。
整个人不自觉漏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质,鹿盼瞅得他心里发毛,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鹿姑娘老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宓二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这大哥好端端的又发起什么疯来,鹿盼故作夸张地哦了一声,好像发觉了什么稀奇的事情,宓如岳被他一惊一乍间扰得如同惊弓之鸟,“是我唐突了。我常听说城中有女子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同你交往,所以有些好奇宓公子有何过人之处,今日仔细观察,的确是生了副上乘的皮囊。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她故作害臊地低头拿袖子掩住自己下半张脸,仿佛被窥破了心思的小女孩,若不是平日里与她熟悉,外人看来只会以为是哪家小姐在同友人撒娇。
可惜这藏在袖子下面的半张脸可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面若冰霜的冷酷。
宓二扑闪着眨了眨眼,鹿盼几时对着自己大哥有过这般好脸色,要不是她太清楚鹿盼和宓如岳有多恨不得对方死,几乎都要错以为鹿盼春心萌发瞧上宓如岳了。
宓如岳更是通体恶寒,他太了解鹿盼那八百个心眼子都兜着什么鬼主意,被她这样夸赞了一通简直以为是要对他灭口前的死亡宣言。
“鹿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莫要拿我开玩笑。”这人居然也有如此油盐不进的一面,一想到是被自己逼成这样的,便更觉有十分得意。
“今夜客堂还是这般热闹。”眼看剑拔弩张,门外却及时响起了石芜存的声音。
宓大听到石芜存来了,几乎都要冲上去抱住这棵救命稻草。
石芜存其实已经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他眼见这二人又要开始斗法,或者说是鹿盼单方面“问候”宓如岳,这才进来打个圆场。
“石先生怎么也学我听起璧角来了。”鹿盼还没演过瘾呢,此时意兴阑珊,有些不满石芜存掐灭了她突如其来的戏瘾。
“石府可不兴此等待客之道。”石芜存只当没听见,不动声色在她后脚跟那里轻轻踢了一下,顺势把她的二郎腿拱了下去。
鹿盼收敛起脾气,听话地退到边上。
宓如岳看到鹿盼吃瘪终于觉得今晚上气顺了些许,羡慕起石芜存可以降得住这等混世魔王。
宓如许看到石先生进来赶紧恭恭敬敬向他作揖,很是感激他出手解围,刚才哥哥同鹿盼猛虎炸毛的样子,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都站着做什么,这会儿倒扮起正人君子了。”石芜存发话,大家才各自找地方坐下。
鹿盼先将这一日的来龙去脉汇报给他听,尽量拣要紧的说,但仍有些冗长。
宓如岳一脸快睡死过去的样子,鹿盼忍不住偷摸翻了个白眼。
宓如许倒是听得很认真,要不是她手里空空如也,鹿盼都担心这个乖学生要随堂做笔记。
“明日便让下人帮忙将别院的住处安顿好,尽快把宓夫人接过去吧。夜长梦多。”石芜存体谅宓氏兄妹被折腾得不轻,及时施以援手,他们自是感激不尽。
“你二人也可暂住在石府,空的客房自己挑一间便是。”鹿盼很是不满宓如岳也要住在这里,一个眼刀扎了过去,吓得他赶紧推辞,“石兄美意我心领了,我还是住自己那儿吧,习惯一些。”
石芜存转过头往鹿盼的方向狐疑地看了一眼,眼见被当场戳穿她赶忙低下头去,呵,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幼稚鬼,“既然如此,也就不强求,宓二小姐安心住下便是。”
宓如许赶忙谢过,又将宓老夫人也先安置在了府上,很是费了一番工夫,为了怕她又想不开,特地寻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老妈妈在房间里看着她。
许是累了,由着她疯疯癫癫地闹腾了一会儿,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客堂里只剩下石芜存和宓如岳二人,宓大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幸好石兄你来得及时,我刚才险些以为自己今日要毙命于此。”
石芜存觉得他此番言论有些滑稽,“谁能毙了你宓大公子的命,莫要胡说八道冤枉石府。”
“你是没看到鹿盼那小妮子刚才的神态,若是妹妹不在她定要生剐活剥了我。”
“我却不晓得她有这么好的胃口,不过是有些调皮罢了。”切,果然是自己家养的门客,一丘之貉。宓如岳很是不屑地努努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