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异类

书上说，人是群居的动物，社会性的生物，但每个人的灵魂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在群居的社会之中，寻找着能够让他们摆脱孤独的人，寻找着自己的同类。

而既然有同类，就意味着，也存在有异类。长相不同的人可以是异类，思维不同的人可以是异类，与周围格格不入、不被接受的人就是异类。

而就连异类，也在寻找着他们的同类。

七岁那年，一场孩童之间普通的嬉闹推搡却意外的造成了一场事故。那是一场对他来说非常重大的、改变了他人生的事故。

事故不仅仅让他失去了一只左眼，也让他发现原来正常人是应该在被树枝扎中眼睛时大喊大叫的。

人是应该在受伤时大哭大闹的。

当身体流出红色的液体时，是应该哭的。

好消息是，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连同那支树枝也原封不动的一同带回了家。而坏消息是，只有他没有感觉，其他人都有。

人们在这场意外中发现了一个潜伏在他们周围七年都没有被发现的异类，那是一个接收不到疼痛、感知不到疼痛的怪物。

事后，他的父母得到了一笔赔偿，但事情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小男孩也没有因此回归正常。

一个马戏团路过小镇，并在广场上搭棚子进行表演。

他很确定他看见了，那天夜晚，父母偷偷的和马戏团的团长在房间里说着什么。他也很肯定，他当时喊出了声，很大声。他还肯定，爸爸妈妈肯定听到了。

但他们无动于衷，他也无法反抗。当马戏团离开小镇时，小镇上少了一个叫慕斯哈里的小男孩，而马戏团里多了一个名叫“不痛人”的新成员。

“不痛人”的表演很简单，就是听从观众的命令。只要有人出钱，出价最高者，就可以命令他做任何表演。

什么拳头捶钉、油锅取物、高空走丝、胸口碎石、甚至当飞镖的标靶都可以。只要给钱，就能看，就能表演。

而等马戏团休息时，就会有人戴着面具跟着团长走进了他的房间。他的任务同样很简单，乖乖配合着那些戴着面具的怪异大人，做任何事。

日子不知道重复了多久，直到那一天，兵主派人闯入了他的房间，带走了他。其实他认得出这个在观众席上沉默的看着表演，既不欢呼也不喝彩的、只比他高一点点的矮个子中年人。

然后，自然而然的他便加入了这个由被人排挤、孤立、有缺陷的人组成的组织。

【人兵】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由异类组成的势力。有人天生看不见，有人后天断了腿，有人手被野兽咬烂，有人皮肤被火烧伤，但都在兵主大人的帮助下变得接近正常，甚至强于正常人。

就连他的伤也被治好了，左眼也被兵主安装了一只能看得更远、更清晰、更细微的义眼。

在这里，大家都是异类，所以大家都是同类。大家都不正常，所以大家都正常。没人会欺负其他人，没人会嫌弃其他人，他们都被伤害过，所以他们对彼此都很温柔。

那是多么伟大的技术，是多么神奇的力量。他对此痴迷不已，就像人生突然找到了前进的目标与方向一般。而他展露的天赋也让兵主收他为徒，倾囊相授。

渐渐的，他也能帮兵主大人打下手，然后便开始能够独自完成义骸的炼制与改造。

直到那一晚，一切都变了。

他还记得那一晚夜色很好，风也很温柔，大家刚举行了一场篝火晚会，吃饱喝足。他和兵主在饭后休息，讨论着明天要去哪。然后，它就开始痛了起来。

没来由的，左眼开始痛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他并不知道这种痛在别人的感受中算不算强烈，但它就是一直在痛。不至于让他嚎啕大哭一场，又在每时每刻都让他感受到疼。

那是一种很难以言表的感觉。他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但是看不到，摸不到。就算他将义眼扯了下来也没有反应，就算他用力的去扣那个空空荡荡的地方也没有感觉。

他的缺陷没有好，他依旧没有痛感，掐也好，扎也好，都没有感觉。但是，左眼一直在痛。

兵主也找不到原因，问医师也不清楚，没有任何办法去平静那种疼痛。睡觉时疼，醒来时疼，伤心时疼，开心时疼，吃饭时疼，散步时疼，装上义眼时疼，摘下义眼时也疼。

它一直在，它一直疼。

为什么只有左眼？为什么会一直疼？需要持续多久？需要折磨他多久？

昼夜不停，时刻不休。它一直在，它一直疼。

明明大家都是经过兵主的义骸改造，为什么大家都变得更好，更幸福？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变好？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明明自己很无辜，明明自己没有罪，为什么要遭受这种事？

还不如。。。待在马戏团里，还不如不跟着离开，不如没遇见他们。

他知道，他不对劲了。

有些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应存在，但一旦存在，就无法消除。

他渐渐开始想，为什么被改造义肢、成为义骸的肢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他的左眼会？

为什么人应该感到疼痛，义骸却不会？他也不会？

明明人兵是那么神奇伟大的东西，能够拯救他们这些残缺之人，却偏偏救不了他？

是不是。。。方法不对？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很快的学会人兵技术一般，这样的能力，是否也伴随着某些使命？

不知道，但它一直疼。

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这样的怪物，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左眼一直疼。。。

持续的疼痛让他无法专注的思考，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想通了。

只要整个人都变成义骸就好了。将整个人、将一切都改造成人兵，连大脑、思维、心脏都改造了，就不用去思考这些，不用去烦恼这些了。

这样一定，就不会痛了吧。

反正，他本就和义骸一样，都感知不到疼痛。他就像半个义骸，不完全的义骸。因为不完全，所以还会痛，还会思考，还能感知到这种痛苦。

只要变成义骸就好了。

于是，思绪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冲动如洪水猛兽，难以平息。于是，迈出了第一步，第一次违背了【人兵】理念，做起了尝试。

然后被发现、被追杀、成为叛徒、也成为兵神。

而如今，一路的颠沛流离，终于到达了终点。

【兵人】的最后之作，他的最终归宿——神兵，即将完成。

这样的话，就不会痛了吧。

只是，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忍不住想到那个向他伸出手的男人。

“对不起啊。。。师父，我只是。。。”

“只是不想再疼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