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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家通史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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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孔圣临坞

暮春之初,惠风拂过泰山之麓,惠民谷中萱草已绽金黄,田垄间禾苗青青,童子们挎着竹篮,在溪畔采撷野菜,歌声随溪流婉转。天泽正教稷推演农耕历法,忽闻谷口传来钟磬之声,清越悠扬,不似凡俗。正诧异间,有流民来报:“谷外有一行人,衣袂飘飘,似是儒生,为首者须发如雪,气度非凡。”

天泽心中一动,已知来人是谁。三日前曾参离去时曾言,孔子对惠民坞颇为挂怀,或会亲来一探。他遂携稷与姜氏,率数名流民出谷相迎。果见谷口大道上,一列车马缓缓而来,前有弟子执旄,后有弟子负书,中间一辆牛车,车中坐一老者,身着缁衣,腰系大带,正是周游列国的孔子。其身后弟子七十二人,或持剑,或握简,神色肃穆,如众星拱月。

“在下天泽,恭迎孔先生。”天泽上前躬身行礼。孔子掀开车帘,目光如炬,扫过谷口的琉璃屏障——那屏障在日光下泛着淡紫光泽,竟如云雾般流动。他微微颔首:“闻先生在此聚流民、立坞堡,老夫特来一观。”

入谷之后,孔子所见更奇:田垄间流民各司其职,或扶犁耕作,或灌溉浇水,虽忙碌却井然有序;道旁茅屋排列整齐,门前晾晒着布匹、谷物;童子们围坐于青石之上,由一识字流民教诵《豳风》,声音朗朗,清脆悦耳。最令孔子心惊者,是田埂上立着的两具琉璃兵俑,玄色身躯映着日光,竟无半分阴影,掌心暖光不时洒落,禾苗遇之,便舒展叶片,长势更盛。

“夫子,此乃妖人所设妖法!”子路性烈,见琉璃兵俑形貌诡异,当即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日光,寒光凛冽。他大步上前,挥剑便向左侧兵俑斩去,口中喝道:“妖孽休走!看我替天行道!”

天泽未及阻拦,只听“铮”的一声巨响,剑锋撞上琉璃兵俑,竟如击金石。兵俑身躯微微一颤,玄色光流顺着剑身蔓延,子路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来,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更奇者,剑锋过处,竟迸射出无数星火,如萤火虫般在空中盘旋,三日后方才渐渐消散。

子路又惊又怒,还欲再攻,却被孔子喝止:“仲由退下!此非妖法,乃异术也。”子路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师命,只得收剑入鞘,怒视着琉璃兵俑。

颜回素来沉静,此时走到那群诵诗的童子身旁。只见童子们手中捧着的竹简,并非寻常竹片,而是琉璃兵俑以光流凝造,通体剔透,字迹如墨玉镶嵌。有一童子本是奴隶之子,昔日连自己名字都不识,此刻却能流利背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颜回心中震撼,转向天泽,拱手问道:“先生,此隶籍之子,竟也能习六艺?周礼有云,学在官府,庶人无学。先生此举,岂非乱了纲常?”

天泽微微一笑,引颜回走到田垄边,指着正在耕作的老农耒:“老丈曾为鲁国公室农官,因季氏夺田,沦为流民,家中《相土经》险些被焚。敢问颜先生,若坚守‘学在官府’,老丈的学识如何传承?这些童子若终身为奴,又如何知晓礼义廉耻?”

颜回语塞。此时姜氏端着一碗黍饭走来,递予孔子:“先生远道而来,想必饿了。这是我们惠民坞自己种的黍米,虽粗糙,却干净。”孔子接过黍饭,见米粒饱满,香气扑鼻,心中暗叹:此等荒年,竟能有如此粮食,可见天泽确有过人之处。

一行人来到天泽的茅屋中坐下。茅屋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惠民坞田亩图》,图中以不同颜色标注了田地、沟渠、工坊,一目了然。孔子指着图中田垄,问道:“先生将季氏之田分予流民,毁井田之制;又废隶籍,使奴隶与庶人同等耕作。此举公然违背周礼,先生就不怕天下诸侯共讨之吗?”

天泽取过一卷竹简,递予孔子:“此乃《尚书·五子之歌》,先生请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句。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的是救天下百姓;成汤放桀,武王伐纣,为的是解万民倒悬。周礼本是为了安邦定国,如今却成了诸侯剥削百姓的工具——井田之中,公田荒芜,私田被夺;隶籍之下,百姓如犬马,生杀予夺皆在贵族一念之间。如此周礼,留之何用?”

孔子默然。他一生周游列国,宣扬“克己复礼”,却处处碰壁,见惯了诸侯争霸、百姓流离。天泽的话,如同一把利刃,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处。他抚着案上的焦尾琴,缓缓弹奏起来。琴声悲切,如泣如诉,似在哀叹周礼的衰落,又似在惋惜生民的苦难。

“先生之道,确有‘仁’之真义。”孔子停下弹奏,目光复杂地看着天泽,“老夫一生所求,便是‘仁政’。然‘仁政’需以周礼为基,否则便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先生毁井田、废隶籍,看似为百姓谋利,实则动摇了天下秩序。一旦诸侯效仿,必致战乱更甚,百姓受苦更深。”

“孔先生所言差矣。”天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谷中忙碌的流民,“秩序并非来自周礼的束缚,而是来自百姓的安居乐业。你看此处,人人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书可读,虽无贵族监管,却比任何城池都要有序。若天下皆如此,何来战乱?”

子贡在一旁观察良久,此时上前说道:“夫子,弟子观惠民坞,见流民皆有感恩之心,童子皆有向学之意,琉璃兵俑虽异,却只护民不伤人。天泽先生之道,或许并非乱纲常,而是另一种‘仁政’。”

孔子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屋外阴暗的天色。暮春的夕阳已西斜,余晖洒在琉璃兵俑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谷中传来童子们的歌声,与远处的溪流声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太平景象。他知道,天泽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可他坚守了一生的周礼,又怎能轻易放弃?

“先生之才,老夫不及。”孔子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然老夫仍信,周礼不可废。若先生之道真能救天下,老夫愿拭目以待。”说罢,他率弟子向谷外走去。琴声的余韵仍在茅屋中回荡,惊起了檐下的宿鸟,纷纷向林间飞去。

天泽送至谷口,见孔子的车马渐渐远去,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孔子虽然没有认同他的“民家”之道,却也没有否定。这或许是一个开始——一个让更多人理解“以民为本”的开始。

稷走到天泽身旁,望着孔子离去的方向,问道:“先生,孔先生为何不认同我们的做法?我们不是在为百姓做事吗?”天泽摸了摸他的头,道:“孔先生坚守的是旧秩序,而我们要建立的是新秩序。旧秩序虽有弊端,却已存在数百年,想要改变,并非易事。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让更多的人看到惠民坞的美好,终有一天,会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此时,姜氏走来,手中拿着一束萱草:“先生,这是刚采的忘忧草。如今孔先生虽离去,却未与我们为敌,已是万幸。相信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奔我们。”天泽接过萱草,闻着淡淡的香气,心中豁然开朗。

夕阳的余晖洒在惠民谷中,田垄间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琉璃兵俑的足印中,萱草的萤光愈发明亮。这个在泰山深处悄然建立的小坞堡,如同一颗种子,在乱世的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而天泽知道,他与“民家”的道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