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汶水
鲁哀公十二年,岁在庚子,孟秋七月丙戌。朔风卷地,自朔方来,掠泰山之脊,刮得崖柏如泣,涧水呜咽。是日黎明,太史局小吏执简趋入鲁宫,额汗涔涔,声颤如秋叶:“荧惑犯心宿,赤芒贯紫微,此大凶之兆也!”哀公方盥,闻之失手坠匜,玄水溅湿黼黻,急命太卜占龟。龟甲投于烈火,爆然有声,裂纹如蛛网,太卜伏地哭曰:“星变于上,灾现于下,不出三月,必有大饥!”
未及三月,灾异果至。泰山南麓,自新泰至莱芜,数百里间土地龟裂,纹深寸许,如老龟负甲,纵横交错。汶水本是齐鲁名川,素以“汶水汤汤”见称,此时竟断流三月,河底卵石裸露,白花花如枯骨。沿岸村落,树皮剥尽,草根掘绝,饿殍枕藉于道,蝇蚋群飞,腐臭冲天。时有野狗曳尸而行,目露凶光,见人亦不避,百姓皆谓“犬食人”,日夜闭户,不敢轻出。
季孙氏乃鲁国三桓之首,世掌鲁政,富可敌国。其采邑在费,跨泰山南北,良田万顷。当此大饥,季康子非但不开仓赈济,反令家臣搜括民间余粮,谓“积谷防乱”。家将叔孙狞,身长九尺,面生横肉,性如豺狼,素为季氏爪牙。康子命其督管泰山南麓流民,驱之垦荒,名曰“借荒”,实则役使如奴,日给黍米一勺,不足填腹。
丙戌之日,隅中时分(今午前十时许),日头渐烈,晒得石板发烫。叔孙狞身披玄甲,腰悬铜剑,手持九环铜鞭,立于汶水故道旁的龟裂田垄上。鞭长丈二,环重半斤,舞动时环声铿锵,闻者心惊。三百流民,皆衣衫褴褛,鸠形鹄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中握着断柄耒耜,在坚硬如铁的土地上刨挖。汗水滴入地缝,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点白痕。
“夯!夯!”叔孙狞扬鞭指天,声如炸雷,“日落之前,若不能开垦此百亩荒地,尔等今日粒米皆无!”鞭梢破空,“啪”的一声,抽在一个老丈背上。老丈年逾花甲,须发皆白,本是附近村落的自耕农,因粮尽被掳来,此时被鞭梢抽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口中呕出少许青黄之物——想来是草根树皮混杂而成。
流民见状,皆瑟瑟发抖,不敢稍停。其中有一少年,名唤稷,年方十五,未及弱冠。本是曲阜人氏,其父曾为鲁国公室小吏,因触怒季氏,被诬以“通齐”之罪,阖家抄斩。稷时年十岁,侥幸逃脱,流落泰山,后被叔孙狞捕获,沦为流民奴。此子虽年少,却生得眉目清俊,眼神中藏着一股不屈之气。
是日凌晨,稷趁监工熟睡,潜至季氏粮仓附近,从狗洞钻入,窃得黍饼半块。那黍饼本是给仓吏加餐之物,掺了些许豆粉,尚算实在。稷揣在怀中,欲待夜深分给同营的老妪——那老妪姓姜,曾在他染病时,以口中仅剩的半瓢水救他性命,二人情同祖孙。
不想行至田垄,忽被一监工窥见其怀中鼓囊。监工名唤石恶,是叔孙狞的贴身随从,为人刻薄,素喜邀功。他一把揪住稷的衣领,喝问:“怀中藏的什么?”稷欲挣扎,却被石恶反剪双臂,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半块黍饼。
“好小子!竟敢偷主家的食物!”石恶狞笑一声,将黍饼掷于地上,用脚狠狠碾踏,直到饼屑与泥土混为一团。稷目眦欲裂,怒吼:“那是救命之物!尔等草菅人命,必遭天谴!”
“反了!反了!”石恶转头向叔孙狞高呼,“将军!此奴盗窃粮饼,还敢口出狂言!”
叔孙狞闻声而来,见稷怒目而视,毫无惧色,心中更怒。他走上前,抬脚将稷踹翻在地,厉声道:“小小贱奴,也敢妄谈天谴?在我眼中,尔等与猪狗无异!”说罢,向左右监工喝道:“取铁链来!”
两名监工应声上前,手中拿着一条烧红的铁链——此链本是拴犬之用,烧红后贯入人体,皮肉立即焦糊,痛苦难当。稷挣扎欲起,却被监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铁链“滋啦”一声,贯入他的肩胛,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稷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鞭责二十!”叔孙狞冷冷下令。
石恶接过铜鞭,劈头盖脸向稷抽去。一鞭下去,衣衫破碎,皮肉绽开;二鞭下去,鲜血直流;三鞭、四鞭……每一鞭都带着呼啸之声,抽得稷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二十鞭毕,稷伏地不起,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断腿处白骨刺破皮肉,森森然触目惊心。他气息奄奄,唯有一息尚存,却仍伸出手,死死攥着地上那半块沾泥的黍饼——即便已被碾成泥,他也不愿放手。
姜妪本在不远处刨地,见稷遭此酷刑,心如刀绞。她不顾监工阻拦,匍匐着爬过来,抱住叔孙狞的腿,哀求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此子年幼无知,老妇愿代他受罚!求将军给孩子一条活路!”
叔孙狞见老妪肮脏不堪,腥臭扑鼻,心中厌恶至极。他抬脚狠狠一踢,正中姜妪胸口。姜妪年事已高,哪里禁得住这般力道,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额头恰好撞上田垄旁的祭祀石圭。那石圭是季氏祭祀土地所用,高约三尺,棱角锋利。姜妪额头撞上,顿时血流如注,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稷在昏沉中闻得姜妪惨叫,奋力睁开眼,见老妪倒在石圭旁,额头鲜血汩汩流出,心中悲痛欲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姜婆婆……姜婆婆……”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滴入泥土。
叔孙狞见闹出人命,却毫不在意,只是踢了踢姜妪的尸体,道:“死便死了,贱命一条,何足挂齿。”又向众流民喝道:“尔等看好了!谁敢再偷懒盗窃,便是这般下场!”
流民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有人暗自垂泪,却不敢出声——他们深知,在叔孙狞眼中,他们的性命比草芥还要卑微。
日头渐高,晒得大地如蒸笼。稷趴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眼前浮现出父亲被斩首时的情景,浮现出姜妪给她喂水时的慈祥面容。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难道天下百姓,就只能如此任人宰割吗?难道这黑暗的世道,就没有一丝光明吗?
他死死攥着那半块黍饼,指甲嵌入泥中,鲜血与泥土交融。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天际,有一颗赤星正在缓缓移动,光芒黯淡,却又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
就在此时,忽闻远处松涛怒卷,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泰山北麓的岩隙间,云气蒸腾,如龙似虎,盘旋而上。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仿佛夜幕提前降临。叔孙狞皱起眉头,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流民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望向那翻滚的云气。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他们更不知道,那个即将踏云而来的白衣人,将为这黑暗的世道,带来一缕琉璃般的光明。
稷的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听到了云气中传来的金石之声,仿佛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破碎的山石,向他走来。他想伸出手,却再也没有力气。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或许,这一次,真的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