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告别
傍晚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小院,萧尘宇正蹲在井边洗菜。
王圣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吹着火种,柳龙把砧板“咚”地一声放在石桌上,开始切昨天剩下的熏肉。
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准备着晚饭。
陈望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微凉的晚风。
“望哥回来了?”王圣抬头笑道,脸上还沾着点柴灰,“今天运气好,在学院后山猎到只肥山鸡,柳龙说要做你教的那个叫花鸡……”
话没说完,他看见陈望脸上少见地没有笑容。
陈望走到石桌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帮忙准备,而是在石凳上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有要事相商的信号。
萧尘宇放下手里洗到一半的青菜,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木盆。
柳龙也停住切肉的动作,菜刀悬在半空。
三个人都看向陈望。
“三天后。”陈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要去武魂城了。”
啪嗒。
王圣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那只褪了一半毛的山鸡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噗”地一声滚到地上,沾了一地灰尘和碎瓷。
“什、什么?”王圣的声音发颤,他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陈望,“望哥你刚才说……去哪?”
“武魂城。”陈望重复道,目光落在那只沾灰的山鸡上,“今天武魂殿的红衣主教来学院了。他代表武魂殿邀请我加入,我会进入武魂殿学院学习。”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市集的喧嚣、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声、甚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清晰得刺耳。
萧尘宇第一个回过神。
他弯腰捡起那只山鸡,一下一下拍掉上面的灰尘,动作很慢。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也是……我早该想到的。以望哥你的天赋,索托城确实太小了。武魂殿学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那可是全大陆魂师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柳龙的眼眶红了。
他放下菜刀,刀尖在砧板上磕出轻响:“那我们……我们以后还能见到望哥吗?武魂城那么远……”
“能。”陈望站起身,走到柳龙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在索托学院好好修炼,按照我教的方法继续训练。魂力到了瓶颈就告诉我,虽然我人不在,但猎取魂环的经验可以写信告诉你们。
争取在毕业前获取第二魂环,成为一名大魂师。到时候报考天斗城或武魂城的高级魂师学院。”
他从怀里取出三张卡片。
“这是金魂币卡,索托城钱庄发行的,每张存有一千金魂币。”
陈望把卡片一张一张放在石桌上,推给三人,“这些钱,够你们用到毕业。萧尘宇你家里不缺钱,但这是我的心意。王圣、柳龙,你们拿着,别在生活上亏待自己。”
王圣盯着那张推到自己面前的卡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诺丁学院,他还是个被贵族学员欺负了只敢忍着的工读生。
是陈望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记住。”陈望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一切。买不到实战经验,买不到生死关头的顿悟,更买不到强者的心性。实力,才是你们在这世上立足的根本。”
萧尘宇拿起卡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忽然问:“望哥,武魂殿……你决定好了?”
陈望点点头:“想好了。”
“那就好。”萧尘宇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笑容,“那今晚这顿,咱们好好吃。柳龙,做你的叫花鸡,这次可别再把泥巴弄进鸡肚子里了!”
柳龙“噗嗤”一声笑了,笑出眼泪。他用力抹了把脸:“这次保证不会!”
次日清晨,教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月正在整理这周的教案,听见声音抬起头。
陈望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老师。”陈望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我是来辞行的。”
林月手里的教案册轻轻落在桌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八岁,却沉稳得像二十八岁。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他刚进精英一班时的情景,那么多贵族学生不服气,他只用一场切磋就让所有人闭嘴。
“什么时候走?”林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后天一早。”
“……也好。”林月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院的操场,几个早起的学生正在晨练,“武魂殿学院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了那边,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望脸上:“也别忘了,你是从索托中级魂师学院走出去的。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问起你的来处,你要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陈望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学生谨记。”
林月看着他的头顶,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个孩子自己来学院报名时的情景。
当时负责招生的老师看到他八岁就十二级的魂力,还以为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
结果一问,是诺丁城那种小地方来的平民。
现在这个平民孩子要去武魂殿了。
上午第一节课的钟声刚刚敲响,精英一班教室里还残留着课间的喧闹。
几个学生在讨论昨天的切磋,石泽正在炫耀自己新领悟的魂力控制技巧。
教室门被推开。
陈望走进来,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学生都看向他,这个只用一场战斗就让精英一班所有人心服口服的插班生,这个八岁就能碾压大魂师的怪物。
陈望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走上讲台,那是老师站的位置。
转过身,面对全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今天是我在索托学院的最后一天。”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三天后,我将前往武魂城,进入武魂殿学院学习。”
短暂的死寂。
石泽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陈望……你要走了?可是……可是下个月就是年级实战考核了……”
他的声音有点急,还有点慌,“我们班少了你,实力要降一大截……”
他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月来,虽然陈望只是精英一班的普通学员,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标杆。
每次实战课,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去追赶他。每次魂力训练,看到他还在加练,就不好意思提前休息。
精英一班这三个月进步神速,陈望带来的无形压力功不可没。
陈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向黑板。
拿起粉笔,白色的粉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然后落下。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像是某种仪式。白色的字迹一笔一画显现,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认真:
“魂师之路,始于天赋,成于坚持,终于本心。”
写完最后一个“心”字,陈望停顿了片刻。
粉笔的碎屑从指尖簌簌飘落,在阳光里闪着细小的光。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只是说:“这三个月,多谢各位同学关照。”
说完,他走下讲台,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陈望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不急不缓。
身后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教室里才响起第一声抽泣。
是个女生。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石泽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
他想起来,上周实战课他输了之后,陈望是怎么一遍遍给他拆解动作的。
临行前夜,院长室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淌进来,像水一样铺满了半个房间。
林宗正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半阴影里,手里摩挲着一个深色的木盒。
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陈望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来了?”林宗正抬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坐。”
陈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堆着些文件。
林宗正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衬着一枚古朴的银色戒指。
戒指造型简单,表面刻着细密而流畅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刺眼,却很温润。
“这是我三十年前游历大陆时,在西南边境的一处遗迹里得到的。”
林宗正把戒指从绒布上取下来,推到陈望面前,“储物魂导器,用精神力就能开启。里面有五立方米的储物空间,虽然不算大,但对你现阶段应该够用了。”
陈望看着那枚戒指,没有立刻去接。
戒指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
五立方米的储物魂导器。
在市面上,这样的东西至少要五万金魂币,而且有价无市。
“院长,这太贵重了。”陈望说。
林宗正摇摇头:“贵重?再贵重的魂导器,也只是件死物。”
他看着陈望,目光很深,“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拿到这枚戒指时,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它。那时候我刚突破魂尊,在西南边境那处遗迹里九死一生才得到它。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种能传承下去的东西,只有在合适的人手里,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价值。”
陈望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武魂城不比索托城。”林宗正继续说,声音很平静,“那里龙蛇混杂,各大势力的人都有。你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年纪,太容易被人盯上。
有些东西,重要的、见不得光的、保命的东西,带在身上不方便,放在储物魂导器里,安全些。”
陈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轻轻摩擦。
他走到书桌前,对着林宗正,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桌面。
“学生……”他的声音有些哑,“感激不尽。”
林宗正摆摆手:“行了,别来这套。戒指滴血认主,用精神力沟通。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陈望直起身,拿起那枚戒指。
戒指入手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出院长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宗正坐在阴影里,许久未动。月光慢慢移动,终于照亮了他面前的桌面。
他伸手摸了摸木盒里空出来的凹痕,那里原本放着戒指的位置。
窗外,索托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三个月前,这个孩子自己来学院报名时,林宗正只是觉得来了个不错的好苗子。
他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好苗子就要飞往更高的天空了。
也好,他想。
雄鹰本来就不该被困在小城里。
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个在索托城只待了三个月的孩子,就要踏上更遥远的征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