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绍军立规,迟者斩头
天还没亮透,营地的号角就炸响了。不是昨日那阵拖得绵长的集合哨,是短促、急促的“呜呜”声,像钝刀刮过铁皮,扎得人耳膜发疼。张作从草堆上弹起来时,怀里的木牌硌得胸口发紧——这是他入绍军的第三日,早已摸清“号角短则事急”的规矩,连鞋都没顾上穿稳,就攥着环首刀往帐篷外冲。
帐篷外的土路还凝着霜,踩在脚下又冷又硬。士兵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从各个帐篷里涌出来,大多只穿了半边短褐,有的甚至光着脚,往校场的方向跑。张作混在人流里,左边是马实,他的左腿旧伤还没好,一瘸一拐地拽着张作的衣角,嘴里不停念叨“别迟到别迟到”;右边是同帐篷的老兵陈观,他手里攥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给远在汝南的女儿缝了一半的布鞋,跑起来布包“啪嗒啪嗒”打在腿上。
“都给我快点!卯时三刻不到校场的,按军规处置!”高台上的李都尉扯着嗓子喊,他昨天刚从邺城调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马鞭却在地上抽得“啪啪”响,每一声都溅起一片带霜的黄土。李都尉穿的号服比普通士兵精致,领口绣着暗纹,腰间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那刀比张作的新,刀刃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
张作跑得更快了。他知道绍军的“军规处置”不是闹着玩的,昨日不过是晚了半刻去领饭,就被伙夫踹了一脚,还扣了半块干肉。此刻听李都尉的语气,显然比昨日更严,他不敢赌“军规”到底是什么,只想着“别落在后面”。
卯时三刻的梆子声刚响,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张作喘着气,靠在队伍末尾的木桩上,低头看了看脚——光脚跑了一路,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印,沾着霜气,又疼又麻。他刚想把脚往裤腿里缩缩,就看见李都尉骑着马,在队列前来回走,马鞭时不时指向某个士兵:“你!衣领没理好!军容不整,罚跑十圈!”“还有你!手里的刀都没擦干净,想带着锈去砍敌人?”
队列里的士兵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张作悄悄抬头,看见陈观站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脸色发白——陈观的手在发抖,布包里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昨晚缝到半夜,没睡够。
“报——!”一个小兵从营地外跑进来,满头大汗,对着李都尉单膝跪地,“都尉!步兵五队的王集,到现在还没到!”
李都尉的马猛地停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到?派人去找了吗?”
“找了!帐篷里没人,伙夫说也没见他来领早饭,怕是……怕是睡过了头!”小兵的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了。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帐篷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张作看见马实的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陈观攥着布包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王集他们都认识,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前天才跟张作一起练过劈砍,还说过“等打赢了仗,就回家娶媳妇”的话。
“再等一刻钟。”李都尉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的马鞭别在腰间,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站定,“一刻钟后他还不来,就按军规办。”
这一刻钟,比张作在黄巾军里扛一天粮还难熬。士兵们站在原地,没人敢动,只有风裹着霜气往衣领里灌,冻得人牙齿打颤。张作盯着校场入口的方向,心里竟没什么“盼他来”的念头,只想着“要是他真迟到了,军规到底会怎么处置”——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在黄巾军,要是有队友迟到,最多被队长骂两句,可现在,他却在等着看“军规处置”的结果。
一刻钟的梆子声刚落,校场入口还是空荡荡的。
李都尉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对着旁边的卫兵说:“去,把王集带来。”
没过多久,两个卫兵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王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短褐上沾着不少尘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他看见校场上的阵仗,瞬间清醒了,挣扎着喊:“都尉!我错了!我昨晚缝补号服到半夜,睡过了头,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都尉没理他,只是对着士兵们喊:“都给我看好了!绍军的规矩,不是摆设!卯时三刻集合,迟到者——斩!”
“斩”字刚出口,王集的脸瞬间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李都尉身边凑:“都尉!求您饶我一次!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我不能死啊!我下次一定准时到,我还能扛粮、能打仗,我有用啊!”
张作的心脏“砰砰”直跳,手里的环首刀攥得发紧。他想起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求饶,可李三根本没理她。他看着王集哭着磕头,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来,心里竟没什么波澜——他知道,求饶没用,在这乱世里,“有用”也没用,只有“守规矩”才有用。
“军规就是军规,饶了你,其他人怎么办?”李都尉从腰间拔出环首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今日饶了你,明日就有人敢逃训,后日就有人敢临阵脱逃!这仗,还怎么打?”
王集还在哭着求饶,声音都变了调:“都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都尉的刀就挥了下来。“噗嗤”一声,鲜血喷得老高,溅在旁边的木桩上,顺着木桩往下淌,在霜地里晕开一片暗红。王集的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和恐惧;身体倒在地上,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把地上的霜都染红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有的士兵吓得闭上了眼睛,有的低下头不敢看,马实更是直接转过身,捂着嘴干呕起来——他以前在黄巾军也见过杀人,可没见过这么“规矩”的杀人,没见过只是因为迟到就被砍头。
张作却没闭眼睛。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李都尉用布擦着刀上的血,看着王集滚落在地的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我没迟到。”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规矩也挺好——至少没人敢随便迟到,没人敢随便破坏规矩,比在黄巾军里“今天队友杀你,明天你杀队友”安稳多了。
“都看清楚了?”李都尉把刀别回腰间,声音冷得像冰,“以后谁再敢违反军规,不管是迟到、逃训,还是临阵退缩,都是这个下场!”
士兵们纷纷点头,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紧。张作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还是温热的,可他却没再想起娘求饶的模样——他知道,想在绍军活下去,就不能想这些“软心肠”的事,只能记着“规矩”,记着“别犯错”。
“现在,开始训练!”李都尉的声音再次响起,“绕营地跑五十圈,跑不完的,晚上别吃饭!”
士兵们不敢耽搁,立刻迈开步子跑起来。张作跟在队伍里,脚底的伤口被磨得生疼,可他却没放慢速度——他怕自己跑不完,怕晚上没饭吃,更怕自己也落得王集的下场。
跑过校场中央时,他又看了一眼王集的尸体。卫兵已经把尸体拖到了旁边的荒地上,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渍,被风一吹,很快就结了冰。他想起王集前几天说的“回家娶媳妇”,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颍川说的“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心里突然有点空——可这空荡很快就被“跑完五十圈”的念头压下去了,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只想活下去。
“作儿,你……你刚才怎么不害怕啊?”马实跑在他旁边,声音还在发颤,“王集他……他只是迟到了啊……”
张作没回头,只是看着前面士兵的背影:“害怕有什么用?军规就是这样,要么守规矩,要么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总比在黄巾军里,被队友杀了分肉好。”
马实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张作知道,马实还没适应绍军的残酷,可他也知道,马实迟早会适应的——在这乱世里,不适应的人,活不下去。
跑了约莫三十圈,陈观突然倒了下去。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布鞋散了出来。张作赶紧停下来,想把他扶起来,却被旁边的老兵拦住了:“别管他!跑不完的,晚上没饭吃,你想跟他一起饿肚子?”
张作愣了一下,看着陈观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还想去抓地上的布鞋,心里竟没了之前“递水”的念头。他想起李都尉的话,想起王集的尸体,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他不能因为陈观,耽误自己跑完五十圈,不能因为陈观,让自己没饭吃。
陈观最后还是被卫兵拖走了。张作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是被惩罚饿肚子,还是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可他没敢回头看——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给流民递水、会为队友担心的张作了。现在的他,眼里只有“规矩”,只有“活下去”。
五十圈跑完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张作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冰碴上,很快就化了。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却觉得很踏实——他跑完了,晚上能有饭吃,也没违反军规,能活下去。
伙夫推着木桶来送饭时,士兵们排着队,没人敢说话。张作领了一碗粟米饭和一块干肉,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慢慢吃着。米饭还是很稠,干肉还是很咸,可他却吃得很香——这是他用五十圈换来的,是他守规矩换来的,吃得心安理得。
“作儿,陈观他……他被卫兵关起来了,说要罚他饿三天。”马实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饭没怎么动,“你说……他会不会死啊?”
张作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关押帐篷,又低下头吃饭:“不知道。要是他能撑过三天,就能活;撑不过,就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马实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饭。张作知道,马实还在害怕,还在同情陈观,可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马实就会像他一样,对这些“规矩下的死亡”习以为常——这是绍军的规矩,也是乱世的规矩。
下午训练劈砍时,李都尉又过来视察。他看着张作一刀刀砍在木桩上,每一刀都又准又狠,点了点头:“不错!有股狠劲!再过几日,咱们就要去打依附公孙瓒的小城,到时候你要是能多杀几个敌人,我赏你两袋粟米!”
张作停下刀,对着李都尉抱了抱拳:“谢都尉!我一定多杀敌人!”他说这话时,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只有对“两袋粟米”的渴望——粟米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在这乱世里多撑几天,至于杀的是谁,他已经不在乎了。
李都尉满意地走了。张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环首刀,刀身上的锈迹已经被磨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钢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想起王集的尸体,想起陈观被关起来的模样,想起娘的木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知道,从王集被砍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最后一点对“规矩的质疑”也消失了。绍军的规矩虽然残酷,却能让他活下去,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训练结束了。张作躺在草堆上,摸着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帐篷外传来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关押帐篷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是陈观的声音。他没起身,也没去想陈观会不会撑过三天,只是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训练,想着李都尉说的“打小城”,想着那两袋粟米。
行军的号角在黎明前的雾里炸开时,张作正把娘的木牌往号服深处塞——木牌边角磨得光滑,却硌得胸口发紧,像块没捂热的石头。他蹲在地上系草鞋,新草鞋是前几日领的,鞋底纳了粗麻,比之前的破草鞋结实,可他还是往鞋底垫了层干草——他怕攻城时脚底再被碎石磨破,影响挥刀。
“作儿,你看!前面就是那小城了!”马实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又藏着点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