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官兵反扑,首染喉血
赵老栓也醒了,他摸黑抓过床边的木棍,声音发颤却还算镇定:“作儿,快拿刀!跟在我后面,别乱跑!”他掀开帐篷帘,外面的火光瞬间涌进来——不远处的粮站已经着了火,火苗舔着帆布,把夜空染得通红,几个头裹黄布的士兵正举着刀往粮站冲,却被迎面射来的弩箭钉在地上,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黄土上晕开大片暗红。
张作慌忙抓过环首刀,手指因为紧张而发僵,好几次才握住刀柄。他跟着赵老栓钻出帐篷,刚站定,就见一个黄巾军士兵踉跄着跑过来,胸口插着一支弩箭,嘴里吐着血沫,没跑两步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离张作的脚只有半步远。
“往东边撤!守住营门!”李疤脸的声音在火光中炸开,他骑着那匹瘦马,手里的长鞭抽得“啪啪”响,正指挥着士兵们往营门方向聚拢。马实扛着长矛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臂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浸透了短褐,却依旧咧嘴喊着:“怕个屁!不就是些官兵吗?去年涿郡我杀过十几个!”
张作被人流推着往营门走,脚下的土路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血。他抬头往营门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都是穿着皂色号服的官兵,手里举着长矛和盾牌,正一步步往营里压,前排的官兵还端着弩箭,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和当初杀他娘的那些官兵,穿的是一模一样的衣服。
恨意像被火点燃的干草,瞬间在张作心里烧了起来。他攥紧环首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闪过娘倒在乱葬岗的模样,闪过扶沟镇老汉胸口的血,还有粮站里被踩烂的粟米。这些官兵,和李三、和那些抢平民棉袄的士兵没什么两样,都是要把他们这些苦命人往死路上逼!
“放箭!”营门外的官兵喊了一声,一排弩箭“嗖嗖”地射进来。张作身边的一个后勤队士兵“啊”地叫了声,箭从他的肩膀穿过去,他踉跄着倒在地上,手里的扁担掉在张作脚边。
“作儿,小心!”赵老栓一把把张作拉到身后,举起木棍挡住了另一支射来的箭。木棍被箭杆撞得“嗡嗡”响,赵老栓的手也抖了抖,他回头对张作说:“等会儿官兵冲进来,你就往帐篷后面躲,别硬拼!”
张作刚想点头,就见营门被官兵的盾牌撞开了。几个官兵举着长矛冲进来,最前面的那个脸上带着狞笑,长矛直指向赵老栓的后背:“黄头巾反贼,受死吧!”
张作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想提醒赵老栓,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眼看长矛就要刺中赵老栓,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环首刀,朝着官兵的胳膊砍过去。“当”的一声,刀刃砍在长矛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官兵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小兔崽子,还敢还手?”官兵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丢下长矛,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朝着张作的胸口刺过来。刀光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张作能清楚地看见官兵眼里的杀意,和当初粮站里那个想杀他的官兵一模一样。
他想起赵老栓教他的“砍的时候要用上腰劲”,想起李疤脸说的“杀人要捅心窝”,更想起娘临死前的模样。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上来,他侧身躲开官兵的刀,双手握紧环首刀,对着官兵的喉咙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刀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格外刺耳。张作能感觉到刀身刺入喉咙的阻力,紧接着,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短褐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气。
官兵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没等碰到张作,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喉咙里的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张作的草鞋。
张作握着刀,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官兵,看着自己刀上的血,又摸了摸脸上温热的血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第一次在粮站杀人时的慌乱,想起扶沟镇划伤老汉胳膊时的愧疚,可这次不一样——他是主动挥刀,主动刺穿了对方的喉咙,而且,他心里没有太多的害怕,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作儿,别愣着!”赵老栓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张作抬头,看见又一个官兵举着刀冲过来,赵老栓正用木棍和对方周旋,可赵老栓年纪大了,力气不如官兵,渐渐落了下风,木棍被官兵的刀砍出了好几个缺口。
张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血,举起环首刀冲了上去。他学着马实的样子,从侧面绕到官兵身后,对着官兵的后背狠狠砍了下去。“咔嚓”一声,刀刃砍进了官兵的肩胛骨,官兵疼得“啊”地叫了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赵老栓趁机举起木棍,对着官兵的后脑勺砸了下去,官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好样的!”赵老栓喘着气,拍了拍张作的肩膀,“刚才那一刀,够狠!”
张作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环首刀。刀身的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想起刚才刺穿官兵喉咙的瞬间,想起那股温热的腥气,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镇定取代——原来杀人并没有那么难,尤其是在别人要杀你的时候。
“撤!快往东边撤!”李疤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慌乱。张作往营门方向看,只见官兵越来越多,黄巾军的士兵们开始往后退,有的甚至扔下兵器往帐篷后面跑。马实的长矛上已经沾满了血,他正背着一个受伤的士兵往东边跑,看见张作,喊了声:“作儿,快走!再不走就被包围了!”
张作跟着赵老栓往东边跑,路上全是散落的兵器、粮袋,还有倒在地上的士兵和平民。一个平民抱着孩子,想跟着他们一起跑,却被一个官兵追上,一刀砍在背上,母子俩倒在地上,鲜血很快就被黄土吸干。张作看了一眼,心里却没了之前的揪痛,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活下去。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甩掉了追来的官兵,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营地里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士兵们大多都受了伤,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则靠在树上喘气,还有的在清点人数,一个个脸色惨白。
张作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把环首刀插在地上,刀身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有官兵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己人的。他想起刚才刺向官兵喉咙的那一刀,想起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涌,他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可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从喉咙里冒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赵老栓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漱漱口。第一次主动杀人都这样,吐几次就好了。”
张作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稍微缓解了些恶心。他看着手里的水囊,又看了看远处的黑暗,心里第一次觉得,李疤脸的话或许是对的——在这乱世里,只有敢杀人,才能活下去。那些同情、那些愧疚,只会成为拖累,甚至害死自己。
马实走了过来,他的左臂已经用布条包扎好了,可鲜血还是渗了出来。他拍了拍张作的肩膀,笑着说:“小子,刚才那一刀够狠啊!我还以为你只会躲在角落呢!看来你这几天练刀没白练!”
张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暗,像是娘在看着他。他在心里对娘说:“娘,我杀人了,我主动杀了一个官兵。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不想死,我想为你报仇。娘,你会怪我吗?”
风从树林里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娘的回答。张作闭上眼睛,把木牌紧紧贴在胸口,心里的矛盾渐渐淡了下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颍川麦田里只想和娘好好活下去的孩子了。他手里的环首刀,已经沾了不止一个人的血,而这,只是开始。
李疤脸清点完人数,走到士兵们面前,脸色阴沉:“这次官兵反扑,咱们损失惨重,粮站也被烧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咱们就能再抢回来!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我好好练刀,下次再遇到官兵,谁要是再敢怯战,就别怪我不客气!”
士兵们纷纷点头,没人敢说话。张作看着李疤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环首刀,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他要变强,变得比谁都强,不仅要为娘报仇,还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再也不被人欺负,再也不用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被杀。
天快亮的时候,李疤脸带着士兵们往黄巾军的主力部队方向走。路上,张作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握得很紧。他不再想粮站的平民,不再想扶沟镇的老汉,只想着怎么把刀练得更狠,怎么在下一次战斗中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种念头一旦生根,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最终会把他最后的良知都吞噬。而接下来的日子,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更多的血要流,更多的人要杀,直到他彻底变成一个只为活下去而杀人的机器。
朝阳从东边的山头上爬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树林里,却照不进张作心里的黑暗。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眼神里渐渐没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娘,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哪怕这条路要用鲜血铺成,哪怕要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也会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