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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身成仁,断犁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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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面见张角,只念饭食

南阳城破后的第三日,营地里的炊烟终于稠了些。张作蹲在灶台边帮老刘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野菜粥的糊味混着粟米的香气飘进鼻子里,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昨天分到的半袋粟米早就煮完了,今早这碗粥里,能数清的米粒不超过十颗,剩下的全是发黄的野菜。

“作儿,火小点,再煮糊了,王队正又要骂人。”老刘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眉头皱得紧紧的。自从南阳城破,后勤队的粮就没够过,不是被作战小队的人多抢,就是被头目们克扣,到小兵手里,只剩这点勉强能填肚子的稀粥。

张作应了声,把刚添的柴抽出来两根。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一个士兵手里的肉干上——那是昨天攻进南阳粮仓时,李疤脸赏给作战小队的,油光锃亮的,看着就香。

就在这时,马实扛着半截长矛跑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作儿!快跟我走!李队率找你!说有大人物要见你!”

张作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大人物?谁啊?”

“还能是谁!太平道的张角大帅!”马实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听说你上次在城西攻城时杀了三个官兵,还护着赵老栓,李队率把这事报给上面了,大帅要亲自见你!”

张作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慌——他连李疤脸都怕,更别说见什么“大帅”。他下意识地看向赵老栓,赵老栓也停了搅粥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作儿,见了大帅要规矩点,别乱说话,要是能讨大帅喜欢,说不定能给你分点好粮。”

“粮”字一出口,张作心里的慌竟压下去了些。他捡起火钳,拍了拍身上的灰:“知道了赵大哥,我会小心的。”他跟着马实往外走,脚步却没那么沉了——要是能见着张角,说不定真能多领点粮,至少能让他和赵老栓饱吃一顿。

往张角营帐走的路比想象中长。营地里的士兵见了马实,都纷纷让道,有的还探头往张作这边看,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好奇。张作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攥得发紧,刀鞘上的血渍蹭在衣摆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听说张角大帅会治病,还会画符,能保人平安。”马实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敬畏,“去年我在涿郡,见过大帅的队伍,旗子上写着‘太平道’,走哪儿都有人跟着,可威风了!”

张作没接话,只是盯着前面士兵手里的粮袋。那粮袋鼓鼓的,应该装的是新收的粟米,要是能分到半袋,他就能和赵老栓煮好几顿干饭了。他想起昨天在南阳街上捡的窝头,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要是有粟米饭,该多好。

终于到了张角的营帐前。那是个比普通帐篷大两倍的营帐,用青色的粗布搭的,门口站着两个头裹黄布的卫兵,手里的长矛比普通士兵的长一截,眼神锐利得像鹰。马实没敢靠近,只把张作送到门口:“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进去吧,别紧张。”

张作深吸一口气,跟着卫兵走进营帐。营帐里比外面亮堂,地上铺着粗麻布,正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后坐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老人,头发和胡子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却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这就是张角。

桌旁站着几个穿着铠甲的将领,李疤脸也在其中,他见了张作,眼神里带着点催促,像是在说“别乱说话”。

“你就是张作?”张角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想象中那么威严。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张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你小小年纪,却敢跟官兵拼命,还护着自己的同伴?”

张作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赵老栓说的“规矩点”,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大帅,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话一出,旁边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李疤脸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怕他得罪张角。可张角却笑了,点了点头:“好一个‘想活下去’!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他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要投奔太平道?是为了天下太平,还是为了别的?”

张作抬起头,看着张角的眼睛。他想起娘送他离开时说的“黄巾军能分粮给老百姓”,想起自己当初投奔黄巾军时的期待,可现在,他脑子里只有那碗没几粒米的野菜粥,只有灶台边士兵手里的肉干。他咽了口唾沫,如实回答:“回大帅,我想吃饱饭,想不被官兵杀,想为我娘报仇。”

这话更直白,旁边的将领们都忍不住皱起眉,有的甚至想开口呵斥,却被张角抬手拦住了。张角看着张作,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你娘怎么了?”

“官兵清剿‘黄巾余党’时,误杀了我娘。”张作的声音低了些,心里的恨意又冒了出来,可很快又被饿意压下去,“我娘说,太平道能帮老百姓,所以我来投奔大帅,想跟着大帅,杀官兵,分粮食。”

张角沉默了片刻,拿起桌案上的一个布包,递给张作:“这里面有两袋粟米,还有一块肉干,你拿回去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太平道起义,本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有饭吃,有田种,不再受地主和官兵的欺负。你好好跟着队伍,以后定会有饱饭吃,也能为你娘报仇。”

张作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粟米的香气从布缝里透出来,还有肉干的油味,让他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他忘了磕头,也忘了说谢谢,只想着赶紧把布包拿回去,和赵老栓一起煮粟米饭,尝尝肉干的味道。

“你下去吧。”张角挥了挥手,又拿起竹简看了起来。

张作连忙站起来,抱着布包往营帐外走。路过李疤脸身边时,李疤脸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毕竟张角没生气,还赏了粮,他也不好再苛责。

走出营帐,马实立刻围上来:“怎么样?大帅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赏你东西?”

张作举起手里的布包,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大帅赏了我两袋粟米,还有一块肉干!咱们今晚能吃干饭了!”

马实眼睛一亮,伸手想摸布包:“真的?快让我看看!我都好久没吃肉干了!”

张作连忙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笑着说:“我得先给赵大哥送去,等煮了饭,再分你点。”他说完,抱着布包往后勤队的方向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现在什么都没想,没想张角说的“天下太平”,没想“分田地”,只想着那两袋粟米,想着今晚能和赵老栓一起吃顿饱饭。

回到后勤队的帐篷,赵老栓正在帮老刘收拾灶台。张作跑过去,把布包往他手里塞:“赵大哥!你看!大帅赏的粟米和肉干!咱们今晚能煮干饭了!”

赵老栓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红了:“作儿……这是真的?大帅真赏你这么多东西?”

“嗯!”张作点头,兴奋得像个孩子,“大帅还说,以后会让咱们有饱饭吃,能为我娘报仇!”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可心里想的,还是今晚的粟米饭。

老刘也凑过来看,笑着说:“作儿,你可真有福气!这肉干,我都快一年没尝过了!”

张作没说话,只是蹲在灶台边,帮赵老栓生火。火苗舔着锅底,他看着锅里的粟米渐渐煮开,冒出白色的蒸汽,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心里满是满足。他想起娘以前煮粟米饭时的场景,娘会把第一碗饭盛给他,说“作儿快吃,长身体”。现在,娘不在了,可他终于又能吃上热乎的粟米饭了。

旁边的士兵们见了,都围过来看,有的羡慕,有的眼馋。马实也跑了过来,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粟米:“作儿,你可别忘了,答应分我点肉干的。”

张作笑着点头:“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夜幕降临,营帐里点起了火把。张作、赵老栓、马实和老刘围坐在灶台边,捧着粗瓷碗,吃着热腾腾的粟米饭,嚼着咸香的肉干。粟米饭很糯,肉干有点咸,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张作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盛了一碗——他太久没吃饱过了。

“作儿,慢点吃,别噎着。”赵老栓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张作点了点头,却没放慢速度。他一边吃,一边听马实说张角的事,说太平道的教义,说以后要把地主的田都分给老百姓。可他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这碗粟米饭太香了,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上,就好了。

吃完饭后,张作躺在草堆上,摸着鼓鼓的肚子,心里满是踏实。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块肉干,心里突然觉得,张角说的“天下太平”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每天吃上饱饭,不被人杀死。

他想起白天在张角营帐里的场景,张角的话还在耳边,可他却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两袋粟米和那块肉干。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明天要是能再分到点粮,就更好了。

他不知道,这种对“饱饭”的执念,会让他在乱世里越陷越深。他不再思考太平道的教义,不再追问“为什么分粮只给士兵”,只想着怎么能拿到更多的粮食,怎么能活下去。而张角口中的“天下太平”,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每天能吃顿饱饭”的代名词。

帐篷外的风裹着黄土吹进来,带着南阳城的血腥味,可张作却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和赵老栓坐在颍川的麦田里,手里捧着满满的粟米饭,娘在旁边笑着,说“作儿快吃,多吃点”。

粟米香还没在牙缝里散干净,清晨的第一缕光就裹着杀气撞进了营地。张作是被帐篷外的嘶吼声惊醒的,他摸向腰间的环首刀时,手指还沾着昨晚肉干的油星——那半块肉干他没舍得吃,藏在怀里,本想留着给赵老栓当早饭。

“嵩军!是皇甫嵩的兵!快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