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杀身成仁,断犁

共 31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一章 分粮之惑,兵富民饥

第十一章 分粮之惑,兵富民饥

扶沟镇的粮食运到营地时,天刚蒙蒙亮。十几辆牛车在尘土里轧出深辙,麻袋堆得比车辕还高,粟米的香气混着泥土味飘过来,勾得营地里的士兵们早早围在粮站外,手里攥着破碗或布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粮袋,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

张作跟着赵老栓往粮站走,脚边的草叶还沾着晨露,却被士兵们来回踩踏的脚步碾得稀烂。他夜里没睡好,扶沟镇老汉的血、妇人的哭声总在脑子里转,此刻闻着粟米的香,胃里却一阵发空——不是饿的,是心里堵得慌。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娘在问他:作儿,他们真的会分粮给百姓吗?

“别往前凑,等会儿分粮得按队来,咱们后勤队得排在最后。”赵老栓拽了拽张作的胳膊,把他拉到粮站外围的老槐树下。这棵树和颍川村口的老槐树很像,只是枝桠上少了些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已经蹲了几个后勤队的士兵,手里的破碗擦得发亮,却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作往粮站里看,只见李疤脸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卸粮,马实扛着个半人高的粮袋,脸涨得通红,却笑得咧开了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粮站外的土路上,渐渐聚集了些扶沟镇的平民——都是些老人、女人和孩子,男人大多被抓去充壮丁了,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拿着缺口的陶罐或布巾,怯生生地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拽着她娘的衣角,小声说:“娘,我饿,我想喝粥。”她娘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眼粮站里的士兵,压低声音说:“别喊,等会儿要是有剩下的,说不定能给你留点。”

张作的心揪了一下。那小女孩的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天还没这么旱,娘会把煮好的粟米粥盛在粗瓷碗里,放凉了再给她喝,粥里还会卧个鸡蛋。可现在,这小女孩却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他想起娘送他离开时说的“黄巾军会分粮给老百姓”,心里生出点期待——说不定等会儿分完士兵的,真能给这些平民留点。

“都给我排好队!作战小队先分,后勤队在后,谁敢插队,就别想领粮!”李疤脸的声音突然响起,手里的长鞭在地上抽了一下,吓得外围的平民往后退了退。作战小队的士兵们立刻排起队,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往前凑,有的还从怀里掏出额外的布袋,显然是想多领些。

马实排在队伍前头,领了两袋粟米,还额外要了半袋豆子,他把粮食扛在肩上,路过张作时,笑着说:“小子,等会儿你们后勤队领粮,可得抓紧点,晚了说不定就剩些碎米了!”说完,他晃了晃肩上的粮袋,得意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张作没说话,只是盯着粮站里的粮堆。粮堆很高,看起来足够分给士兵,也能给平民留点。可他等了半天,直到作战小队的士兵都领完粮,粮堆还剩下不少,却没见有人招呼平民过去。几个平民犹豫着往前挪了挪,想问问能不能给点,却被一个守在粮站门口的士兵推了回去:“滚远点!这粮食是给士兵的,你们这些平民也配吃?”

小女孩的娘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小女孩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她娘连忙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掉眼泪,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张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拉了拉赵老栓的胳膊,小声说:“赵大哥,怎么不分给平民啊?咱们抢粮的时候,不是说要分给老百姓吗?”

赵老栓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那些平民:“作儿,别多管闲事。这营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粮食优先给士兵,平民能不能吃上,全看上面的意思。咱们这些小兵,管不了那么多。”

“可……”张作还想再说,却被赵老栓打断了:“你要是再问,小心被李队率听见,又要找你麻烦。”

张作没再说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看着粮站里剩下的粮食,又看了看那些挨饿的平民,觉得那些粮食像块石头,压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颍川的地主刘老财,想起李三抢他家粟米时的模样——现在这些士兵,和刘老财、李三有什么区别?都是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不管平民的死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扶沟镇那个被他划伤胳膊的老汉的老伴,她手里拿着个破布包,正站在平民堆里,眼巴巴地看着粮站。老汉已经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一个十来岁的孙子,要是没粮食,他们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张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是他间接害死了老汉,要是能给老汉的老伴分点粮食,说不定能弥补一点。他咬了咬牙,趁着守粮站的士兵不注意,悄悄绕到粮站后面,从粮堆里抱了一小袋粟米,往老汉老伴的方向跑。

“大娘,给你这个。”张作把粮袋塞到老汉老伴手里,声音放得很轻,“快拿着,别让士兵看见。”

老汉老伴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粮袋,又看了看张作,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谢谢你,谢谢你……你是那天……”她认出了张作,却没敢说下去,只是紧紧抱着粮袋,对着张作连连鞠躬。

“快走吧,别在这儿待着。”张作催促道。

可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张作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李疤脸站在身后,左脸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手里的长鞭正指着他手里的粮袋。周围的士兵和平民都看了过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李队率,我……我只是想给大娘分点粮食,她家里没人了,要是没粮,活不下去……”张作的声音发颤,却还是把粮袋往老汉老伴手里塞了塞,“大娘,你快走吧!”

老汉老伴吓得脸色发白,抱着粮袋就想跑,却被李疤脸的手下拦住了。李疤脸一步步走到张作面前,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粮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着:“谁让你分粮给平民的?营里的规矩你忘了?粮食是给士兵的,不是给这些废物的!”

粟米从破裂的粮袋里漏出来,撒在地上,被李疤脸的脚踩得稀烂。老汉老伴看着地上的粟米,哭得更厉害了,却不敢上前捡。

张作的眼睛红了。他看着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李疤脸狰狞的脸,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为什么不能分给他们?咱们不是说要杀地主、分粮食给老百姓吗?现在粮食这么多,分给他们一点怎么了?他们也是人,也会饿!”

“蠢货!”李疤脸狠狠一巴掌扇在张作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你以为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不是为了这些平民!没有士兵,谁来保护粮食?谁来打官兵?这些平民饿死活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作被打得头晕目眩,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可他们和我娘一样,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要是连他们都活不下去,咱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李疤脸冷笑一声,手里的长鞭指着那些平民,“他们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有的是人来当平民!可咱们士兵不一样,咱们死了,就没人打仗了!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对着守粮站的士兵喊:“把这些平民都赶远点!谁要是再敢靠近粮站,就给我打!”

士兵们立刻拿起木棍,朝着平民们打过去。平民们吓得四处逃窜,小女孩的娘抱着孩子,跑得太急,摔在地上,孩子哭得更凶了。老汉老伴也被推倒在地,怀里的破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几块干硬的窝头撒了出来,被士兵一脚踩碎。

张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冲上去阻止,却被李疤脸死死按住肩膀:“我让你看着!看看这些平民的下场!看看你所谓的‘老实人’,在粮食面前,和猪狗没什么区别!”

平民们被赶到了离粮站很远的地方,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则呆呆地看着粮站,眼神里满是绝望。张作的嘴角还在流血,他看着那些平民,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粟米,心里的信仰像被李疤脸的鞭子抽碎了——娘说的没错,黄巾军确实分粮食,但只分给自己人,平民还是只能挨饿,甚至比以前更惨。

“后勤队的,过来领粮!”李疤脸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后勤队的士兵们连忙排起队,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粟米,也不敢看远处的平民。

张作跟着赵老栓排队领粮,领了一小袋粟米和几把豆子。他把粮袋抱在怀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粟米的香气还在鼻尖飘,可他却觉得那香气像带着血,闻着就让人恶心。

回到帐篷里,赵老栓把自己的粮袋分了一半给张作:“作儿,别往心里去。李队率说的虽然难听,可也是实话。在这乱世里,咱们能活下去就不错了,管不了那么多人。”

张作摇了摇头,把粮袋推了回去:“赵大哥,我不饿,你自己留着吧。”他坐在草堆上,看着怀里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像是娘在哭。他想起娘送他离开时的眼神,想起娘说的“黄巾军会帮老百姓”,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不仅没能帮到老百姓,还成了帮凶,间接害死了老汉,看着平民被欺负却无能为力。

马实掀开帐篷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烤得金黄的窝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小子,刚才看你跟李队率顶嘴了?你可真够胆的!不过我跟你说,你那想法太天真了,平民哪值得咱们可怜?咱们抢粮就是为了自己吃,要是分给他们,咱们吃什么?”

张作没理他,只是把脸扭到一边。马实也不在意,接着说:“我听说了,过两天官兵可能要反扑,咱们得赶紧把粮食藏好,省得到时候被抢了。对了,下次打仗,你可得跟紧我,我保你能抢到更多东西!”

马实说完,又咬了一大口窝头,得意地走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张作一个人,他抱着膝盖,看着帐篷顶的破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颍川的麦田,想起娘蹲在田埂上薅草的模样,想起土坡下饿死的一老一小,想起扶沟镇老汉的血……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想好好活下去就这么难?为什么想帮别人就这么难?

他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身还沾着老汉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他想起李疤脸的话:“在这乱世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想起赵老栓的话:“想活下去,总得做点违心的事。”想起马实的话:“平民不值得可怜。”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响着,让他心里的良知一点点松动。他知道,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心软,不仅保护不了别人,还会害死自己。娘的仇还没报,他不能死。

夕阳西下的时候,张作把赵老栓分给他的粮食藏在了帐篷的角落,又把自己的环首刀拿出来,用布仔细擦着刀身的血渍。刀身渐渐露出了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看着刀身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嘴角还带着伤,眼神里却少了些天真,多了些迷茫和坚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了。平民的死活,或许真的和他没关系,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变强,为娘报仇。

可他不知道,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最终会把他最后的良知都吞噬。而即将到来的官兵反扑,将会成为他良知彻底松动的催化剂,让他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夜里,张作躺在草堆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士兵们的笑声和平民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在心里对娘说:“娘,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帮到那些平民。我只能先好好活下去,等我变强了,再为你报仇。娘,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帐篷的“沙沙”声,像是娘的叹息。张作闭上眼睛,把娘的木牌紧紧贴在胸口,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他都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为娘报仇。哪怕要放弃良知,哪怕要变成一个坏人,他也在所不惜。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决定,将会把他推向更深的黑暗,让他在乱世的血火中,彻底迷失自己。

后半夜的风裹着霜气刮进帐篷,张作被冻得缩了缩脖子,怀里的木牌硌着胸口,倒有几分暖意。他翻了个身,草堆里的干草扎得皮肤发痒,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粮站的景象——被踩烂的粟米、老汉老伴的眼泪、李疤脸那句“平民的命不值钱”,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紧。

“呜——呜——”

突然,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不是训练时的短哨,是拖得老长的预警信号,像极了颍川冬天里饿狼的嚎叫。张作猛地坐起来,腰间的环首刀撞在帐篷杆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是官兵!官兵来了!”帐篷外传来士兵的嘶吼,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人群的混乱叫喊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嗖嗖”声,瞬间把寂静的营地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