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将领火并,队友相残
队伍往主力靠拢的路走得格外沉。天一直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裹着黄土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张作扛着环首刀走在队列中间,刀鞘上的血渍已经被风吹得发黑,攥着刀柄的手心却一直冒汗——前几日官兵反扑时的血腥味还在鼻尖绕,喉咙被刺穿的官兵那双瞪大的眼睛,总在他闭眼时跳出来。
“听说了吗?南边的王将军和李将军闹起来了,好像是为了抢颍川那边的粮道。”旁边两个后勤队的士兵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张作耳朵里。
“真的假的?都是太平道的人,怎么还内讧了?”“怎么不是真的?我昨天听李队率跟王队正说话,说王将军把李将军的粮车给扣了,还杀了两个押送的小兵。”
张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赵老栓。赵老栓皱着眉,把木棍往怀里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显然也听到了传闻,只是没像往常那样跟张作解释,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主力营地的轮廓。可没等他们靠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喊杀声,不是官兵的动静,是黄巾军自己的兵器碰撞声!张作加快脚步往前凑,透过稀疏的枯树往营地看,只见两拨头裹黄布的士兵正打得不可开交,一边举着“王”字旗,一边举着“李”字旗,地上已经躺了不少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早就没了动静,粟米从被打翻的粮袋里漏出来,混着血渍糊了一地。
“娘的!真内讧了!”马实骂了句,扛着长矛的手紧了紧,“这王将军和李将军,上个月还一起打束城,怎么说反目就反目?”
李疤脸勒住马,脸色比天上的云还沉。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声音发哑:“都把兵器拿好!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刚说完,就见一个举着“王”字旗的小兵踉跄着跑过来,胸口插着一支箭,没跑两步就倒在李疤脸马前,嘴里还喊着“李将军……救……”
话音未落,几个举着“李”字旗的士兵就追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朴刀还滴着血:“李疤脸!你是帮王贼还是帮李将军?再不动手,就当你是王贼的人!”
李疤脸的脸抽搐了一下,左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他知道,这时候根本没得选——王将军的营地在东边,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远,而李将军的人就在眼前,要是说“不帮”,他们这小队人转眼就得被砍成肉泥。
“都给我上!帮李将军杀了这些王贼的人!”李疤脸猛地甩了一鞭,鞭子抽在地上的血渍里,溅起一片暗红的泥点。
士兵们愣了一下,谁也没动——对面的人跟他们一样,都是头裹黄布的太平道兄弟。张作攥着环首刀的手也抖了,他想起粮站里一起扛粮的小兵,想起扶沟镇一起冲进城的队友,怎么转眼就要杀自己人?
“愣着干什么!想找死吗?”李疤脸的鞭子抽在最前面一个士兵背上,那士兵“啊”地叫了声,才慌忙举起刀冲上去。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跟着动了,队列瞬间散成一团,朝着“王”字旗的士兵扑过去。
“作儿,别往前冲,跟在我后面!”赵老栓一把拉住张作,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举起木棍挡住了一个冲过来的“王”字旗士兵。那士兵看起来比张作还小,也就十一二岁,脸上还沾着鼻涕,手里的刀却举得很狠,朝着赵老栓的胸口刺过来。
“孩子,别打了!都是自己人!”赵老栓不忍下手,只是用木棍拨开他的刀,声音放得很软。可那小兵却像没听见似的,再次举刀刺过来,嘴里喊着“李贼杀了我哥,我要报仇!”
张作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小兵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像极了当初得知娘死讯时的自己。可没等他多想,就见马实的长矛从侧面刺过来,直接扎进了小兵的肩膀——马实没下死手,只是把人挑翻在地,对着张作喊:“别愣着!他要杀你,你还可怜他?”
张作这才回过神,只见又一个“王”字旗的士兵举着刀冲过来,目标正是他!那士兵脸上带着血,眼神疯癫,嘴里喊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张作慌忙举起环首刀去挡,“当”的一声,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士兵却没停,借着冲劲把张作逼得连连后退,脚边的血渍沾湿了草鞋,滑得他差点摔倒。
“我跟你拼了!”士兵嘶吼着,举刀朝着张作的脖子砍过来。张作下意识地矮身躲开,手里的刀却没敢往前递——他能对官兵下狠手,可面对跟自己一样的黄巾军,他怎么也狠不下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老栓的木棍从后面砸过来,正好打在士兵的后脑勺上。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赵老栓喘着气,拉着张作往旁边躲:“作儿,你傻啊!这时候谁还管是不是自己人?他要杀你,你就得杀他!”
张作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喉咙发紧。那士兵的手还攥着刀,指节泛白,胸口的“太平道”符纸露了出来,被血浸得发皱——那符纸和他刚入营时领的一模一样,当时还被他小心地贴在胸口,以为能保平安。可现在,这符纸的主人,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快看!陈敢!”马实突然喊了一声。张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之前跟他们一起扛粮的陈敢,正举着刀对着一个“李”字旗的士兵砍——陈敢是被编到了“王”字旗的队伍里!那“李”字旗的士兵张作也认识,是之前一起练刀的小兵,叫孙治,两个人还一起分享过窝头。
孙治显然也认出了陈敢,举着刀的手顿了顿:“陈敢,你怎么帮王将军?咱们不是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敢的刀就砍了过来,直接落在他的肩膀上。孙治“啊”地叫了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敢:“你……你真要杀我?”
“我哥被李将军的人杀了!我要报仇!”陈敢红着眼,又举起刀,朝着孙治的胸口刺过去。张作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冲过去拦,却被马实拽住了:“别去!你拦不住的!他现在眼里只有仇,谁拦他他杀谁!”
张作眼睁睁看着陈敢的刀刺进孙治的胸口,看着孙治倒在地上,眼睛还瞪着,像是没明白为什么昔日的兄弟会对自己下死手。陈敢拔出刀,血溅了他一脸,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又朝着另一个“李”字旗的士兵冲过去。
“这就是乱世……”赵老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悲凉,“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活命。王将军和李将军争粮道,咱们这些小兵,要么跟着杀,要么被杀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看着眼前的混乱——有的士兵一边哭一边砍,有的闭着眼睛乱挥刀,还有的干脆扔下兵器想跑,却被两边的人一起砍倒。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老的有少的,有之前一起扛粮的,有一起练刀的,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
“作儿,小心!”赵老栓突然把他往旁边一推。张作踉跄着躲开,回头就看见一个“王”字旗的士兵举着刀冲了过来,刀上还沾着孙治的血!那士兵显然是疯了,不管是谁,见人就砍,赵老栓举着木棍跟他周旋,却因为年纪大了,渐渐体力不支,木棍被对方的刀砍得越来越短。
张作攥紧了环首刀。他看着赵老栓被步步紧逼,看着士兵的刀就要落在赵老栓肩上,脑子里突然闪过娘倒在乱葬岗的模样,闪过官兵刺穿喉咙的瞬间——他不能让赵老栓死,不能再失去身边的人!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上来,张作不再犹豫,绕到士兵身后,双手握紧环首刀,对着士兵的后心狠狠刺了下去。“噗嗤”一声,刀刃没入皮肉,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张作拔出刀,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发抖,只是看着士兵倒在地上,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
“作儿……”赵老栓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心疼。
张作没说话,只是把环首刀往地上蹭了蹭,擦掉刀身上的血。他抬头看向混乱的战场,陈敢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支长矛,手里还攥着那个想给妹妹带首饰的布包;之前跟他一起分粥的伙夫老刘,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刀正要往他脖子上砍——张作想冲过去,可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他突然明白马实之前说的“活着只能靠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在这乱世里,没有什么兄弟情分,没有什么太平道的教义,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你想保护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你所谓的“兄弟”砍倒。
“撤!李将军败了!快往东边撤!”李疤脸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慌乱。张作往营地中心看,只见“王”字旗的士兵越来越多,“李”字旗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后退,有的甚至扔下兵器往树林里跑。
赵老栓拉着张作,跟着人流往东边跑。路上全是逃跑的士兵和倒在地上的尸体,张作的草鞋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心慌——他知道,从看见陈敢杀孙治的那一刻起,从自己刺穿那个士兵后心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碎了,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跑了很远,直到听不见喊杀声,他们才在一片荒坡上停了下来。士兵们大多都散了,只剩下二十来个人,个个面带惊魂,有的还在哭,有的则靠在石头上发呆。李疤脸靠在一棵枯树上,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他刚才在混乱中被砍了一刀,虽然不深,却也流了不少血。
“都……都别愣着了。”李疤脸喘着气,声音沙哑,“王将军的人肯定会追过来,咱们得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找其他队伍。”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荒坡的“呜呜”声,像在哭。张作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环首刀放在腿上,刀身的血已经凝固,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他突然想起娘送他离开时说的“太平道能救老百姓”,想起自己当初投奔黄巾军时的期待——可现在,他看到的只有抢粮的士兵、被杀的平民,还有自相残杀的“兄弟”。
“作儿,喝点水。”赵老栓递过来水囊,他的木棍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顶端还沾着血。
张作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冰凉的水没让他觉得舒服,反而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乱世里,没有谁能救谁,能救自己的,只有手里的刀,只有敢杀人的狠劲。之前那些所谓的“良知”“同情”,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铅灰色的云还没散。他握紧了腿上的环首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因为杀“自己人”而犹豫,不会再因为看到队友倒下而手抖。他要活下去,为了娘的仇,为了自己,哪怕要踩着兄弟的尸体,哪怕要变成一个冷血的屠夫,他也认了。
马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长矛也断了,手里只剩下一把短刀:“小子,别想太多了。在这营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犹豫,先下手为强。”
张作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反驳马实的话。他知道,马实说的是对的。这乱世,早就把“兄弟情”“太平道”都磨成了血泥,只剩下“活下去”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李疤脸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众人说:“咱们往南阳走,那里的粮和肉多的吃不完。”
队伍再次出发,张作走在中间,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握得更紧了。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再听身边的哭声,只盯着前面的路——这条路,注定要用血铺成,注定要舍弃很多东西,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知道,这次将领火并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他还会遇到更多的背叛和残杀,还会亲手砍倒更多昔日的“兄弟”,直到他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情分”的念想,都被乱世的血火彻底烧干净。而那个在颍川麦田里想和娘好好活下去的孩子,也会在一次次的相残中,彻底消失在黄土和血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