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杀身成仁,断犁

共 31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四章 攻打南阳,拾落窝头

第十四章 攻打南阳,拾落窝头

队伍往南阳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难。天上的云始终散不去,走三步就刮一阵黄土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有的树杈上还挂着流民的破衣裳,风一吹就“哗啦”响,像在哭。士兵们大多没了之前的劲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的扛着断了的兵器,有的捂着伤口,走得慢腾腾的,只有李疤脸的鞭子偶尔抽在地上,才能让队伍快上两步。

张作走在赵老栓身边,环首刀的刀鞘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刀身。他的草鞋也烂得不成样,脚趾露在外面,被路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可他没像之前那样喊疼——经历了将领火并,他连疼都快麻木了,只觉得饿,肚子里空得发慌,早上喝的那点野菜粥早就消化没了,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还有多久到南阳?”张作小声问赵老栓,声音发哑。他的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之前在荒坡上接的水囊早就空了,连最后一点水都给了一个受伤的小兵。

赵老栓抬头望了望远处,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山:“快了,听说南阳是大城,城里面有粮囤,还有商铺,要是能攻下来,咱们就能好好吃顿饱饭了。”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手里的半截木棍被他攥得发亮——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兵器。

马实走在他们前面,听见这话,回头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角的牙:“可不是嘛!我去年听人说,南阳的粮囤堆得比房梁还高,还有卖肉包子的铺子,咬一口能流油!这次攻下来,我非得抢两个肉包子尝尝!”他说得兴奋,忘了自己的长矛早就断了,只剩下一把短刀别在腰间。

张作没接话,只是盯着前面士兵的背影。走了约莫一天半,终于远远看见南阳城的轮廓。那确实是座大城,城墙有三丈多高,用青砖砌的,比颍川的土城墙结实多了,墙头上站满了穿皂色号服的守军,手里的长矛排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架弩车架在上面,看起来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守军都要正规。

“娘的,这城够结实的!”马实咂了咂嘴,眼神里有点发怵,“咱们这点人,能攻下来吗?”

李疤脸勒住马,脸色沉了下来:“怕什么!主力部队已经在城东了,咱们从城西攻,两边夹击,守军肯定顾不过来!等攻下来,谁抢得多,谁就能多吃点!”他的话像颗定心丸,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士兵们瞬间精神了些,眼里露出贪婪的光——在这乱世里,粮食和财宝,比什么都重要。

没过多久,城东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主力部队开始攻城了!城西的守军果然慌了,不少人往城东跑,城墙上的防御一下子弱了很多。

“上!云梯架起来!”李疤脸猛地甩了一鞭,士兵们立刻扛着云梯往城墙冲。张作跟着人流跑,手里的环首刀被他握得很紧,他不再像第一次攻城那样慌,只是机械地往前冲——他知道,只有攻进城,才能找到吃的,才能活下去。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放箭,有的箭扎在土里,有的钉在云梯上,离张作不远的一个士兵被箭射中了腿,“啊”地叫了声,从云梯上摔下来,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在了脚下。张作看都没看,继续往上爬,手指抓着云梯的横木,磨得生疼也不敢松——他怕自己一松,就会和那个士兵一样,死在乱脚之下。

爬到城头时,一个守军举着刀冲过来,张作想都没想,举起环首刀就砍。“当”的一声,刀刃撞在守军的刀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没停,趁着守军后退的空隙,一脚把人踹下了城墙。守军的惨叫声从下面传来,张作却没像之前那样干呕,只是转身往下跳,落在了南阳城的街道上。

城里早就乱成了一团。主力部队的士兵已经冲进来了,有的在砍杀守军,有的在踹开商铺的门,还有的在追着平民抢东西。一个士兵从一家粮铺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个装满粟米的布包,脸上满是得意,没跑两步就被另一个士兵拦住,两人为了布包打了起来,粟米撒了一地,没人去捡。

张作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看着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粮铺里的粮囤,心里却没像其他士兵那样冲过去抢——他想起娘说的“别抢老百姓的东西”,想起扶沟镇被抢的平民,虽然他已经杀了人,可还是没勇气主动去抢。

“作儿,快过来!这里有窝头!”赵老栓的声音突然传来。张作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赵老栓蹲在一家馒头铺的门口,手里拿着个掉在地上的窝头,上面沾了点尘土,却还冒着点热气。

张作跑过去,看见地上还掉着两个窝头,应该是铺子里的人逃跑时掉落的。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窝头是用杂粮做的,里面掺了点野菜,硬邦邦的,可在他眼里,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快吃吧,别让别人看见了。”赵老栓把自己手里的窝头递了半个给张作,“我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张作接过半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剌得喉咙疼,可他却觉得很香,这是他这几天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他一边嚼,一边想起娘以前给他做的窝头,娘总是把最软的部分给他,自己吃硬的边角。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擦嘴,把眼泪擦掉——他不能哭,在这乱世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嘿!你们在这儿偷吃的!”一个粗嗓门突然响起。张作抬头,看见两个主力部队的士兵走过来,手里拿着刀,眼神里满是贪婪,“这窝头是我们先看见的,快交出来!”

赵老栓赶紧把手里的半个窝头藏在身后:“这是我们捡的,不是抢的……”

“捡的也不行!在这城里,所有东西都是太平道的,也就是我们的!”一个士兵说着,就伸手去抢赵老栓手里的窝头。赵老栓不肯给,两人拉扯起来,那士兵急了,举起刀就要砍向赵老栓。

张作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窝头,握紧环首刀,朝着那士兵的后背砍过去。“当”的一声,刀砍在士兵的刀背上,那士兵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回头恶狠狠地看着张作:“小兔崽子,你敢拦我?”

“这是我们捡的,凭什么给你?”张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他想起之前将领火并时的场景,想起自己杀过的官兵和黄巾军,他知道,要是不反抗,他和赵老栓都会被这两个士兵砍死。

另一个士兵见张作不好惹,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算了,不就是两个窝头吗?前面还有粮铺,咱们去抢粮!”那士兵瞪了张作一眼,不甘心地跟着走了。

张作看着他们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直到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赵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作儿,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恐怕……”

“赵大哥,咱们是一起的。”张作打断他,把手里的半个窝头递了回去,“你吃吧,我这还有一个。”

赵老栓摇了摇头,把窝头推回去:“你吃吧,你还年轻,得多吃点。”

张作没再推辞,拿起窝头继续吃。他一边吃,一边往街道深处看。只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冲进平民家里,有的扛着粮袋,有的背着布包,还有的拖着哭哭啼啼的女人。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士兵的腿,哭着求他不要抢自己的粮缸,却被士兵一脚踹开,粮缸被打碎,粟米撒了一地。

张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可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想冲过去拦——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只是默默地吃完手里的窝头,把掉在地上的碎渣也捡起来放进嘴里,一点都不敢浪费。

马实扛着一个装满粟米的布包走过来,看见张作手里的窝头,笑着说:“小子,你怎么就吃这个?前面粮铺里有好多粟米,还有肉干,快跟我去抢点!”

张作摇了摇头:“不了,我有这个就够了。”

马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啊,还是太老实了!这乱世里,不抢就只能挨饿!”他说着,拍了拍张作的肩膀,扛着布包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张作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剩下的那个窝头,用布包好,放进怀里——他想留着,等晚上分给赵老栓吃。他抬头看向南阳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城里的喊杀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曲子。

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又摸了摸怀里的窝头,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现在活着,好像就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为了不被人杀死。娘的仇还在心里,可却没之前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迫切的愿望: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天黑的时候,南阳城彻底被黄巾军占领了。李疤脸带着他们在一家废弃的民房里安顿下来,房里的东西早就被抢空了,只剩下一张破床和一个破陶罐。张作把怀里的窝头拿出来,分成两半,递给赵老栓一半:“赵大哥,吃点吧。”

赵老栓接过窝头,眼眶有点红:“作儿,委屈你了……要是能抢到粮,咱们就不用吃这个了。”

张作笑了笑,没说话。他咬了一口窝头,慢慢嚼着。窗外传来士兵们的笑声和女人的哭声,他却觉得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攻打南阳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抢掠和杀戮,而他,也会在这乱世里,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张作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坚定。他知道,从捡到那个窝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对错”的判断,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而他不知道,南阳城的这场抢掠,只是他彻底沉沦的又一步。接下来,他还会遇到更多的诱惑和考验,直到他再也记不起颍川麦田的模样,再也记不起娘曾经教他的“别欺负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