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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身成仁,断犁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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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遇绍招兵,投编步兵

黄土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张作跟着马实往“袁”字旗的方向走,破棉袄的衣角扫过地上的碎石,磨得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生疼。风里还裹着枯槐树下老妇人尸体的隐约腥气,可他已经懒得去想——怀里的粟米饼还剩半块,嘴里的饼渣还没咽干净,活下去的念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满脑子只有“管饭”两个字。

“快些走!晚了说不定就招满了!”马实走得急,左腿的旧伤被牵动,却还是咬牙加快脚步。他时不时回头喊张作,眼神里的兴奋像要溢出来,手里那半块饼早就被他狼吞虎咽吃完了,嘴角还沾着点饼屑。

张作没他那么急,只是慢慢跟着,眼睛却没闲着。他看见招兵点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流民,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手里攥着破碗或木棍,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眼神里满是渴望。几个穿着灰褐色号服的士兵守在入口,手里的长矛竖在地上,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比黄巾军的兵器亮堂多了。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没打过仗的站左边,打过仗的站右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小校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半里地外。他脸上带着一道浅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眼神扫过流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在挑牲口。

流民们慌忙分成两拨。左边的人多,大多是老弱妇孺,还有些年轻汉子,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右边的人少,也就十几个,个个面带风霜,有的腰间还别着锈刀或断矛,显然是打过仗的。马实拉着张作就往右边走,狗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张作给的半块树皮,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俩打过仗?”守在右边队伍前的士兵斜眼看了看张作和马实,手里的长矛往地上戳了戳,“跟谁打的?官兵还是反贼?”

马实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讨好:“跟官兵打!我们以前是……是乡勇,跟颍川的官兵打过好几回!”他没敢说自己是黄巾军,怕被当成反贼抓起来,只捡了个“乡勇”的名头——这年头乡勇抗官的事不少,不算稀奇。

士兵的目光落在张作身上,又扫过他怀里鼓囊囊的破棉袄,眉头皱了皱:“你呢?看着年纪不大,也打过仗?”

张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摊死水:“打过。杀过官兵,也杀过挡路的人。”他没像马实那样编瞎话,却也没提黄巾军的事——他知道,这种时候,“敢杀人”比什么都管用。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张作的肩膀:“够直接!等着吧,小校会亲自问。”

队伍慢慢往前挪,张作看见左边队伍里,一个老流民哭着求士兵收留,说自己能喂马、能挑水,却被士兵一脚踹开:“老东西!连刀都拿不动,留你吃白饭?滚远点!”老流民摔在地上,怀里的破陶罐碎了,里面仅存的一点草根撒了一地,他爬起来想去捡,却被后面的流民挤得踉跄,只能眼睁睁看着草根被风吹走。

张作的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想起自己在颍川时,娘也是这样求李三手下留情,可最后还是被推倒在地。这乱世里,“可怜”换不来饭吃,只能换来更狠的欺负。

终于轮到他们。高台上的小校低头打量着张作和马实,目光在张作腰间的破棉袄上停了停——那里藏着环首刀,轮廓隐约能看出来。“你们俩,跟官兵打了多久?手里的兵器呢?”

马实赶紧把手里的断矛举起来:“回小校,打了快一年了!这矛是跟官兵拼的时候断的!”

小校没看他的矛,反而看向张作:“你呢?兵器呢?”

张作伸手从棉袄夹层里掏出环首刀,声音没起伏:“就这把,杀过三个人。”

小校接过刀,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刀身上的血渍,眼神里多了点认可:“刀是钝了点,却也能用。你们俩,会列阵吗?会用刀劈砍吗?”

马实连忙说:“会!我们乡勇训练过!”

张作没说话,只是拿起刀,对着旁边的枯树挥了一下。“咔嚓”一声,树枝被砍断,落在地上。他的动作不算快,却很稳,刀刃正好砍在树枝的关节处——这是他在黄巾军里练了无数次的劈砍动作,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小校眼睛亮了:“好!有点章法!你们俩,编入步兵第三队,跟着队率训练。”他又看向狗子,眉头皱了起来,“这小子呢?看着像个没断奶的,会干啥?”

狗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张作往前站了一步:“他是我兄弟,能扛粮、能探路,留着有用。”他知道狗子没用,可毕竟是一起从乱葬岗逃出来的,带着总比扔了好——说不定哪天还能当个挡箭牌。

小校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张作手里的刀,点了点头:“行!让他去后勤队,跟着搬东西。”

领了身份木牌,张作跟着一个叫王队率的汉子往营地走。营地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搭着不少帐篷,帐篷是用粗麻布做的,比黄巾军的茅草帐篷结实多了。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褐色号服,正围着木桩练刀,“嚯嚯”的砍击声整齐划一,比黄巾军散乱的训练规整太多。

“到了,这就是你们的帐篷。”王队率指着一间帐篷,里面已经住了四个士兵,个个面色冷峻,看见张作和马实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擦刀。“规矩我先跟你们说清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绕营地跑五十圈,然后练劈砍、练列阵,天黑前必须完成十个木桩的劈砍任务。迟到一次,罚饿一天;逃训一次,砍手;敢违抗命令的,直接砍头!”

马实听得心里一紧,连忙点头:“知道了队率!我们肯定遵守规矩!”

张作也点了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比黄巾军的规矩严,却也比黄巾军安稳——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被队友杀了分肉,不用抢流民的饼。他摸了摸怀里的身份木牌,上面刻着“步兵三队张作”,字迹算不上工整,却很清晰,像个正经的“兵”了。

王队率走后,帐篷里的一个士兵开口了,声音沙哑:“新来的?以前跟谁混的?”

马实刚想说是乡勇,张作却先开口了:“以前在颍川,跟过几个队伍,打官兵的。”他没说具体,也没撒谎——确实跟过黄巾军,也确实打官兵,只是没说“黄巾军”这三个字。

士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布包扔过来:“这里有套新号服,还有半袋粟米,你们先换上,等会儿去伙夫那里领饭。”

张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灰褐色的短褐和裤子,布料比他身上的破棉袄好多了,还带着点新布的味道。粟米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至少有两斗,比黄巾军分的粮食多了一倍。

“谢谢大哥。”张作道了声谢,又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换上新号服。新衣服很合身,只是领口有点紧,他拽了拽,感觉浑身都清爽了不少——这是他自从娘死了以后,第一次穿新衣服。

马实也换上新号服,兴奋得直转圈:“作儿!你看!这衣服多好!还有这么多粟米!跟着袁绍将军,果然能吃饱饭!”

张作没他那么兴奋,只是把环首刀别在腰间,又把娘的木牌从破棉袄里拿出来,塞进新号服的怀里。木牌贴着胸口,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不管跟着谁,不管穿什么衣服,娘的念想不能丢。

傍晚的时候,伙夫推着木桶来送饭。士兵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粟米饭和一块干肉。米饭很稠,能看见完整的米粒;干肉是用盐腌过的,虽然有点咸,却很有嚼劲。张作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慢慢吃着饭,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颍川麦田里的夕阳很像,却又不一样。

“作儿,你看!那是袁绍将军的大帐!”马实指着远处一个最大的帐篷,帐篷顶上插着一面“袁”字大旗,周围站着不少卫兵,“听说将军明天要亲自视察训练,咱们可得好好表现!”

张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饭。袁绍是谁,他不在乎;能不能表现好,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有一天,找到李三,为娘报仇。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喧哗。张作抬头看过去,只见几个士兵押着一个流民走过来,流民手里攥着半块饼,嘴里还在喊:“我只是想偷块饼,饶了我吧!”

一个将领走过来,手里的刀一挥,流民的头掉在地上,鲜血喷了一地。将领擦了擦刀上的血,对着士兵们喊:“都给我记着!营地里的粮食,谁也不准偷!偷一粒米,就像他这样!”

士兵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张作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碗,心里没什么感觉——偷粮食就该杀,这是规矩,和黄巾军里“抢粮就杀”没什么区别,只是更直接、更狠。

马实吓得脸色发白,小声说:“这……这也太狠了吧?”

张作没理他,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连碗边的米粒都用舌头舔干净。他知道,在袁绍军里,规矩更严,也更残酷,可这样也更安全——至少没人敢随便抢他的粮食,没人敢随便杀他。

晚上训练的时候,张作跟着队伍练劈砍。木桩比黄巾军的粗,刀也比之前的环首刀沉,可他却练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劈砍都用上腰劲,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黄土吸干。

王队率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不错!有股狠劲!好好练,下次打仗,说不定能升个伍长!”

张作没说话,只是继续劈砍。伍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练得越狠,刀用得越熟,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训练结束后,张作躺在帐篷里的草堆上,摸着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帐篷外传来士兵们的鼾声和远处的狗叫声,很安静,比黄巾军的营地安静多了。

他想起赵老栓,想起那个在枯槐树下看着他离开的孤单身影。赵老栓会去哪里?会不会被嵩军抓住?会不会饿死在路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赵老栓太心软,跟不上他的脚步,留在身边,只会是累赘。

马实躺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要好好表现,要多杀敌人,要升伍长。张作闭上眼睛,没再听他说话。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训练”“吃饭”“活下去”这几个字,像刻在石头上的印记,挥之不去。

天快亮的时候,张作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摸向腰间的环首刀——是紧急集合的号角!他以为是嵩军来了,却看见王队率冲进帐篷,大声喊:“都起来!紧急训练!谁要是迟到,按规矩办!”

士兵们慌忙爬起来,抓起兵器往外跑。张作也跟着跑,心里却没什么慌——不管是训练还是打仗,只要能活下去,他都能应付。

跑到校场,他看见小校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鞭子,脸色阴沉:“刚才有人迟到了!按照规矩,罚饿一天!”他指着一个士兵,“你,出列!今天不准吃饭,跟着队伍训练!”

士兵脸色惨白,却不敢反抗,只能站在队伍旁边,看着别人训练。张作看着他,又看了看小校手里的鞭子,心里更加确定——在袁绍军里,只有遵守规矩,只有比别人更狠,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