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混流逃亡,抢饼杀老
朝阳的光刚把土路烘得发暖,流民队伍就瘫在了一棵枯槐树下。老弱妇孺们蜷在树根旁,有的啃着树皮,有的对着空陶罐发呆,只有风卷着黄土在队伍里打旋,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刮得更重。张作混在流民末尾,破棉袄上的尸臭味还没散,却死死盯着那抱布包的老妇人——她正坐在槐树根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三块硬邦邦的粟米饼,饼边还沾着点发黑的野菜。
“婆,我饿……”老妇人身边的小男孩拽着她的衣角,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得渗着血。老妇人摸了摸孙子的头,把最小的一块饼递过去:“慢些吃,剩下的留着赶路,咱们还得去陈留找你叔呢。”
小男孩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饼渣掉在衣襟上,都被他飞快地捻起来塞进嘴里。张作的喉咙发紧,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早上吃的草根早被消化得干干净净,此刻那粟米饼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手指都在抖。他摸了摸怀里的环首刀,刀身藏在破棉袄夹层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那是流民的救命粮,和他当初在颍川藏的麦粒一样金贵。
“作儿,别打歪主意。”赵老栓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早就看出张作的心思,“都是苦命人,抢了她们的饼,她们就活不成了。”
张作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马实身上。马实正盯着一个流民手里的破陶罐,罐子里装着点浑浊的水,他咽了口唾沫,显然也渴得厉害。
流民歇脚的时间越来越长,老妇人把剩下的两块饼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孙子的头:“咱们再歇会儿,等日头不那么毒了就走。”她说话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手里还紧紧攥着布包的一角,像是怕被人抢走。
张作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他看着小男孩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看着老妇人怀里鼓鼓的布包,心里的犹豫像被饿意啃咬的野草,一点点塌了下去。他想起乱葬岗里杀周老兵的狠劲,想起推流民时的麻木,想起嵩军说的“五斗粟米”——活下去才是真的,苦命人?这乱世里,谁不是苦命人?
“赵大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弄点水。”张作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赵老栓心里一紧。没等赵老栓阻拦,他就朝着老妇人的方向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破棉袄扫过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
老妇人没注意到他,还在跟孙子说着话:“等找到你叔,咱们就能喝上粟米粥了,还能吃……”话没说完,就感觉怀里一沉,布包被人猛地拽走!她惊呼一声,回头看见张作攥着布包,正往流民队伍外跑。
“我的饼!那是我孙子的命!”老妇人爬起来就追,可她年纪大了,跑了两步就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小男孩也哭了起来,扑过去想抢布包,却被张作一脚踹开——这一脚没敢太用力,却也让小男孩摔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你这杀千刀的!抢我的粮,你不得好死!”老妇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声音里满是绝望。周围的流民都看了过来,有的皱着眉,有的别过脸,却没人敢上前——他们自己都饿得快死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的事?
张作攥着布包,心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只有一种得逞的麻木。他刚想把布包打开,就听见身后传来赵老栓的声音:“作儿!把饼还回去!你怎么能抢老人家的粮!”
赵老栓跑过来,想把布包从张作手里夺回来,却被马实拦住了。“赵大哥,你疯了?”马实的声音也带着饿意,“咱们都快饿死了,有饼不吃,等着被嵩军抓吗?”他说着,还往张作身边凑了凑,显然也想分一块。
“你们……你们会遭天谴的!”赵老栓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敢动手——他知道,现在的张作和马实,已经不是当初能听他劝的人了。
张作看着赵老栓,又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天谴?这乱世里,天早就不睁眼睛了。”他打开布包,拿出一块粟米饼,掰了一半递给马实,又把另一半递给狗子——狗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渴望,接过饼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剩下的一块饼,张作攥在手里,没吃。他看着坐在地上哭骂的老妇人,看着摔在地上的小男孩,心里突然有点空——这饼没想象中香,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啃石头。“你这小贼!我跟你拼了!”老妇人突然爬起来,朝着张作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显然是想跟他拼命。张作没躲,也没动手,只是看着她——他心里有点愧疚,却没打算把饼还回去。
可没等老妇人扑到他面前,马实突然伸出脚,把老妇人绊倒在地。老妇人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咚”的一声,瞬间没了声音,只有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小男孩吓得不哭了,愣在原地,看着奶奶倒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恐惧。
张作的心脏“咯噔”一下,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他没想到马实会下这么狠的手,更没想到老妇人会就这么死了。他蹲下身,想把老妇人扶起来,却被马实拉住了:“别碰她!死了正好,省得她再闹!”
“你杀了她……”张作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恐慌——他抢了粮,却没想要人命,可马实,却直接把人杀了。
“杀了又怎么样?”马实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要是活着,肯定会告诉别的流民,到时候咱们连流民堆都混不进去!你想被嵩军抓,我可不想!”他说着,捡起地上的饼,擦了擦上面的土,递还给张作,“吃吧,别浪费了,这是用她的命换来的。”
张作接过饼,饼上还沾着点土,可他却没了吃的胃口。他看着老妇人的尸体,看着小男孩呆愣的模样,心里的麻木像被捅了个洞,露出里面一点残存的良知——他抢了粮,却间接害死了人,和李三、和那些官兵,有什么区别?
“作儿,咱们快走!再不走,别的流民该起疑心了!”马实拽着张作的胳膊,想把他拉走。张作没动,只是看着小男孩——那孩子和他当初在颍川的年纪差不多,却因为他,没了奶奶,没了最后的饼。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树皮,递到小男孩手里:“拿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跟着流民走。”小男孩没接,只是往后退了退,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像在看一个怪物。
张作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他把树皮放在地上,转身跟着马实往外走,没再看老妇人的尸体,也没看小男孩。赵老栓跟在后面,脸色惨白,没说话,只是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了很远,张作才敢回头看——流民队伍已经重新出发了,老妇人的尸体被留在了枯槐树下,小男孩蹲在尸体旁,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单。风卷着黄土,把尸体和小男孩的影子都吹得模糊起来。
“别回头了,再回头也没用。”马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咬了一口饼,嚼得很用力,“在这乱世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么被饿死。咱们没饿死,没被杀,已经算好的了。”
张作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饼往嘴里塞。饼还是硬邦邦的,却比刚才多了点血腥味,嚼在嘴里,涩得他喉咙发疼。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像是娘在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
“前面有人!”狗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张作抬头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有几个穿着灰褐色号服的士兵,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个“袁”字,正对着流民队伍吆喝:“袁绍将军招兵!管饭!发钱!想活命的,都过来!”
马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袁绍!是袁绍的兵!管饭!咱们去报名!”他说着,就要往士兵的方向跑,却被张作拉住了。
“等等。”张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他们会不会抓黄头巾的人?”
“抓什么抓!”马实甩开他的手,“咱们都换了衣裳,没戴黄布,谁知道咱们是黄巾军?再说了,他们招兵是为了打仗,咱们有作战经验,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说着,已经朝着士兵的方向跑了过去,嘴里还喊着:“我报名!我会打仗!”
张作看着马实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袁”字旗,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跟着袁绍的兵,至少能吃饱饭,至少不用再抢流民的饼,至少能活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环首刀,又摸了摸胸口的木牌,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求生欲取代。
赵老栓看着他,小声说:“作儿,你真要去?袁绍的兵,说不定比黄巾军还狠……”
“狠又怎么样?”张作的声音冷了下来,“至少能吃饱饭。赵大哥,你要是不想去,就自己走,我不拦你。”他没等赵老栓回答,就朝着马实的方向走过去——他已经没得选了,抢了流民的饼,杀了队友,没了黄巾军,只有跟着袁绍的兵,才能活下去。
赵老栓站在原地,看着张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老妇人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再也跟不上张作的脚步了——张作已经彻底变成了乱世里的饿狼,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做,而他,还守着最后一点良知,只能被这乱世远远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