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躁乱的人们

林漫后来回想，自己的青春期被农活、学业和家庭的细碎压力填满时，表妹何露的日子，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奶奶生了四个子女，爸爸林长荣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姑姑。四个家庭加起来，一共四个孩子，林漫是最大的，何露是大姑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和林漫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看尽脸色的日子不同，何露的家是热闹又安稳的——大姑父和大姑从年轻就一起打拼，开了家小超市，虽然辛苦，却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两人感情好，几乎从没红过脸。唯一的小摩擦，大抵是大姑父脾气急了些，每次都是大姑笑着包容下来。

何露在城里上学，比林漫更早接触到光鲜的世界——校门口的奶茶店、周末的电影院、同学间讨论的新款球鞋和明星专辑，这些都是林漫在老家时从未听过的新鲜事。可大姑和大姑父忙着看店，常常顾不上管她，只在每月给足零花钱时叮嘱一句“好好学习”。没人盯着的日子，像给了何露一把自由的钥匙，却也让她慢慢走偏了方向。

她是通过同班同学杨倩，认识了学校里那群“混子”的。杨倩性格外向，总带着何露去操场看男生打球，去校外的小吃摊蹭热闹。何露长得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带着点娇俏，很快就和那群人熟络起来。接触久了，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心思，悄悄落在了高中部的一个师哥身上。

林漫后来见过那个师哥一次，是在何露偷偷给她看的照片里——高二的男生，已经长到了 181cm，身材偏瘦，穿校服都显得挺拔；鼻梁不算高，却恰到好处地衬得脸型清秀；单眼皮，眼神却亮得像含着光，看人时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偏偏勾得人心慌；眉毛浓密又整齐，何露说“像特意修过，其实天生就那样”。林漫不知道何露暗恋了多久，只记得那段时间，何露总爱找她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总会提到“师哥今天穿了白色球鞋”“师哥篮球打得特别好”，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林漫正在教室里上自习，突然有人敲窗户，她抬头一看，竟是何露。彼时的何露，和平时那个光鲜亮丽的小姑娘判若两人——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眼睛红肿着，一看就哭了很久；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沾着油污，显然好几天没洗；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几天见她时穿的那套，皱巴巴的，透着股颓丧。

“姐，我逃课了。”何露见到林漫，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明显的抽泣，没等林漫反应，就一把抱住她，“我不想回去，想在你这里呆呆。”

林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推开她——这是学校，宿舍里还有其他三个同学，让校外的人留宿，要是被老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她低头看着何露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不想回去”背后的委屈了，怕自己一拒绝，何露会做出更冲动的事。

“先跟我回宿舍吧。”林漫叹了口气，拉着何露往宿舍楼走，一路上都在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碰到老师。进了 210宿舍，其他同学正在写作业，见林漫带了个陌生女孩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漫赶紧拉着何露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何露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色凄凄的，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昨晚喝酒了，没回家。”说完，就把头埋得更低，再也不肯多讲一个字。林漫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可既然何露不愿说，她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先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靠在椅背上休息。

中午吃饭时，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大姑打来的。何露听到电话铃声，瞬间慌了，赶紧掏出手机，飞快地给林漫打字：“别告诉她我在这里，求你了姐。”林漫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何露泛红的眼睛，心里纠结得厉害。一边是怕大姑担心，一边是怕何露再闹脾气。可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接起电话，对着那头的大姑说：“大姑，何露没在我这儿，我下午帮你问问她同学。”

挂了电话，林漫看着何露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这样瞒着不是办法，万一何露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后果更严重。趁去食堂打饭的空隙，她偷偷给大姑发了条短信，把宿舍号“210”和盘托出。

那天下午没课，大姑很快就赶到了学校。林漫在宿舍楼下接她时，大姑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急哭了。进了宿舍，大姑看着缩在椅子上的何露，没骂也没打，只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跟妈回家。”何露没反抗，低着头，跟着大姑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逃课风波”，才算暂时落幕。

后来林漫才从大姑那里知道，那天晚上，何露鼓起勇气跟师哥表了白，却被对方笑着拒绝了，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失恋的小姑娘心里难受，跟着杨倩和那群“混子”去酒吧喝了酒，喝到半夜，怕回家被骂，又不敢去同学家，才想起来找林漫。

林漫听着大姑的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何露抱着她时嘶哑的哭声，想起她偷偷打字让自己隐瞒时的慌张，突然觉得，青春期的喜欢，好像比她想象中更重——重到能让一个骄傲的小姑娘，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也重到让她宁愿逃课、撒谎，也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只是那时候的林漫还不知道，这场小小的闹剧，不过是何露青春期里，众多迷茫与冲动的开始。

在奶奶的四个孙辈里，表弟王景琛和表妹周念禾，又走出了与林漫、何露截然不同的路。

王景琛是二姑的儿子，个子不算拔尖，177cm的身高在男生里不算惹眼，却生了张让人倍感亲切的脸——圆圆的脸蛋像极了二姑，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浑身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劲儿，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愿意跟他亲近。

二姑和二姑父是出了名的“劳模”。两人早年在云市的街边开了家修车店，店面不大，却凭着实在的手艺和勤快的劲头，慢慢攒下了口碑。那时候，他们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店里，白天从早忙到晚，满手油污地修理各种故障车辆；晚上哪怕已经睡下，只要客户一个电话，也会立刻爬起来去店里帮忙。就这样起早贪黑地干了五年，他们硬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在云市香樟区全款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给了王景琛一个安稳的家。

或许是受父母勤劳踏实的影响，王景琛从小就格外懂事。学习上从不用二姑夫妇操心，从重点小学到重点初中，再到市里顶尖的重点高中，他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面墙。高考时，他更是不负众望，考上了一所知名的 985大学，学的是热门的计算机专业。那段时间，二姑走到哪里都忍不住跟人炫耀：“我家景琛考上 985了！”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完美”的孩子，成年后却让二姑操碎了心，甚至到了吃不下饭的地步。

与王景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姑姑的女儿周念禾——也就是林漫最疼爱的那个妹妹。周念禾比林漫小五岁，从小就像个洋娃娃，圆圆的脸蛋，大大的圆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

小姑姑是奶奶最小的女儿，生周念禾的时候年纪还不大，加上工作忙，所以周念禾小时候一到暑假，就会被送到外婆家。那时候，林漫总是主动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带着她和何露、王景琛一起玩，给她梳漂亮的辫子，给她讲睡前故事。周念禾也格外黏林漫，总是“漫漫姐、漫漫姐”地叫着，跟在她身后跑。

在四个孙辈里，周念禾是最不让人操心的一个。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学习上从不用大人催促，作业总是按时完成，成绩也一直很优秀。而且她格外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上高中时，她就明确了要考硕士的目标，为此每天埋在书堆里，连周末都很少出去玩耍；高考时，她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之后读研，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硕士毕业后，周念禾凭借出色的能力，成功入职了一家上市企业，负责核心项目的研发。工作后，她也没让家人担心，不仅很快适应了职场环境，还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认真负责的态度，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年纪轻轻就成了项目组的骨干。小姑姑每次提起她，都满脸欣慰：“念禾这孩子，从小就省心，现在工作了也不让我惦记。”

林漫有时候会想，同样是奶奶的孙辈，他们四个人的人生却如此不同——自己在家庭的压力下挣扎前行，何露在青春期的迷茫中跌跌撞撞，王景琛从“完美孩子”变成让父母焦心的模样，只有周念禾，一路顺遂，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可不管走得多远，林漫心里始终记得，小时候带着他们三个在老家院子里玩耍的日子，那些简单又纯粹的时光，是她童年里难得的温暖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