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情？假意？
林漫后来想，自己心境的转折，大抵是从初二那个暑假开始的。
前几年，妈妈总在电话里说，想让她寒暑假去厦门住几天，还特意找好了老家到厦门的大巴车，让司机帮忙照看。可奶奶每次都摇头反对，皱着眉说“长途车不安全”“你妈那边人多眼杂的”，非要妈妈亲自回来接才肯放行。这一拖，就拖到了初二。
那年暑假刚过一半，林漫正在院子里剥花生，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奶奶正和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那女人转过身，林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就是妈妈。
妈妈长得是真好看，是林漫在老家从未见过的那种美。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耳后，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身材匀称，连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却不单薄；皮肤是那种透着光的白皙，不像老家的女人总被太阳晒得黝黑。最让林漫难忘的是她的眉眼，眉毛是天生的柳叶眉，不用画就透着温婉；眼睛像杏仁一样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弯成两道月牙，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软了下来。
“漫漫，过来。”妈妈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轻轻落在林漫心上。林漫攥着满是花生壳碎屑的手，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妈妈却毫不在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又柔软，让她瞬间想起了小时候模糊的怀抱记忆。
去厦门的路上，林漫一直靠在车窗边，眼睛舍不得闭上。大巴车驶进厦门地界时，她甚至忘了眨眼——7月份的厦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刚下车，一股湿热的浪潮就扑面而来，却没让她觉得烦躁，反而透着股新鲜的暖意。
抬头看天，林漫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蓝天白云。老家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可厦门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像蓬松的棉花糖，慢悠悠地飘在天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路边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树，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粉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平添了几分浪漫。
这里的城市规划也和老家的五线小城截然不同——宽阔的马路两旁种满了绿植，车辆有序地行驶，不会像老家那样随处可见乱窜的三轮车；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街边的商店门口摆着精致的花盆，连路灯都设计得格外好看。
妈妈拦了一辆摩的，让林漫坐在中间。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得林漫心里的欢喜不断往外冒。她忍不住笑了，嘴角浅浅地上扬，左边脸颊的小梨涡露了出来，裹着满满的甜意，像撒了一把糖在午后的阳光里。
这笑容是没有杂质的。不像在老家时，她总紧绷着嘴角，说话做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怕爷爷不高兴，怕干活慢了被指责，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就落得“不懂事”的评价。可此刻，她的笑是舒展的，是从心底里一点点漫出来的，连眼角都带着光。
摩的驶过街角，楼下的一只橘色小猫正趴在花坛边晒太阳，见她们路过，竟慢悠悠地抬起头，朝林漫晃了晃尾巴，像是在打招呼。林漫看着那只小猫，笑得更开心了，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她偷偷攥紧了妈妈的手，心里满是期待——或许在这个陌生又明亮的城市里，她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能暂时忘掉地里的农活、奶奶的念叨，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进入家门妈妈招呼林漫换鞋，对，进入家里的拖鞋。这是没有过的，第一次知道外面的鞋子不能在家里乱踩。很高兴，换鞋都在偷偷笑。头三天，母亲非常好，带林漫去超市买没吃过的零食，买漂亮的裙子，去公园，去海边，坐船去鼓浪屿，哪怕是林漫呆呆地在沙滩捡贝壳，母亲也会陪她一起。买从未吃过的芒果冰，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左边的小梨涡又冒了出来，盼着这样的日子不要过去。
可从第四天起，母亲的笑容好像潮水般退了，好像前三天的不是她。林漫起来晚了，母亲一把掀起被子吼道：“还睡！几点了你还睡！每天就晓得玩跟你那个爸一样！”林漫不懂为什么母亲变脸这么快，她哪里惹到她了。内心不安却也不敢顶嘴，乖乖起来洗漱，今天想去植物园的话也憋回去了。
矛盾在第七天爆发了。这些天林漫做什么赵金梅都看不惯。不在骂林漫爸爸就是骂林漫爷爷奶奶，但凡林漫为爷奶说句话，母亲骂的更凶。林漫只好不说话。不能出去玩在家看电视被骂，玩手机被骂，发呆被骂。林漫情绪已经憋到极致，眼泪在眼眶打转，还是轻声辩解：“你又不带我出去玩说花钱，我只能在家呆，不看电视不玩手机我干什么？我本来也没准备玩很久所以没带作业。”
赵金梅像被点燃了火药，瞬间爆炸了，吼声整栋楼都可以听见，“我养你干什么？就为了让你今天来跟我顶嘴骂？我好吃好喝供着你，我还错了吗？你要不是我生的，我愿意说你，吗？跟你那个爹一样不成器，废物！。”
“你养我了吗？是你养的我吗？我长这么大不是我爷爷奶奶吗？”林漫委屈的说道。
还没反应过来，话音未落，赵金梅的巴掌先过来了，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林漫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脸火辣辣卡的疼。
那一瞬间，林漫这些天的委屈，期待、失望全部涌了上来，林漫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突然抬手推了母亲一把，“你凭什么打我？你从来没想要我，我上学都是爷爷奶奶付的钱，你凭什么打我！”母亲被推的踉跄了一下，眼里的怒火更甚，她指着门口，声音尖利“滚！你给我滚！算命的真是没说错，说你克我！真是如此，你如此不懂事不听话，滚回你们姓林的去！”
林漫咬着唇，没在说话，眼泪却一直在流，一抽一抽的，转过身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拿起布包，一步步走出了母亲的房子。走出楼道时，厦门的阳光正盛，刺的人眼睛生疼。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贝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眼泪无声的滑落在地上，滚烫的地面瞬间蒸发干净，像没有属于她的印记。她没有回头，只是顺着道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见去汽车站的公交车，她擦干眼泪。她知道，这场短暂的相聚还是以破碎收场，还知道了妈妈竟然听信道士的话就不要她。终究，没有地方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