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同谷逃难的绝境】
【第43章:同谷逃难的绝境】
【第1节:闻同谷有粮的骗局】
“同谷有粮!”
挑货郎的喊声撞进破屋时,杜甫正往宗文嘴里喂野菜粥。粥里的草根卡得孩子直皱眉,听见“有粮”二字,宗文突然睁大眼睛:“爹,有麦饭吗?”
货郎蹲在门槛上,啃着干硬的胡饼,饼渣掉在衣襟上:“那还有假?我前几日从同谷过,看见粮仓堆得冒尖!百姓都在晒新麦,说是今年收成好,连吐蕃兵都绕着走!”他抹了把嘴,“杜先生要是去,我给您指条近路。”
杨氏的手顿在给宗文擦嘴的布上,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燃的火星。秦州的米缸早就空了,杜甫的腿还没好利索,再耗下去,真要断粮了。“去。”杜甫攥紧她的手,指腹触到她掌心的裂口,“哪怕只有一分真,也得去试试。”
出发前,他们把仅有的破布都缝成了包袱,装着宗文的炭笔、杜甫的诗稿,还有半袋老农送的土豆——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宗文趴在杜甫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一路数着山:“过了这山,就有麦饭了吧?”
走了五日,同谷的轮廓终于在暮色里现了形。可越走近,心里越沉——路边的树被剥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牙印;有个妇人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肿得发亮,嘴角沾着白泥。
“那是观音土。”杜甫突然捂住宗文的眼睛,声音发颤。他在华州见过,吃了腹胀,解不出,最后会活活胀死。
“爹,她在吃什么?”宗文从他指缝里往外看,好奇地挣了挣,“是不是甜的?我也想吃。”
杜甫猛地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扬手就往他手心拍了下。“啪”的一声,宗文愣了,随即“哇”地哭起来:“爹打我!”
“那是要命的!”杜甫的手在抖,刚才那一巴掌,像打在自己心上。他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声音软得像要化了,“宗文乖,那东西不能吃,吃了就见不到爹和娘了。”
杨氏抱着宗文哄,眼泪却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她看见不远处的土坡上,有几个汉子正用石头砸树皮,砸下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渣。货郎说的“粮仓冒尖”,连影子都没有——那是哄人来同谷当垫背的,这里早就闹起了饥荒。
夜里躲在山洞里,宗文睡着了,小脸还皱着。杜甫摸出最后一块土豆,塞给杨氏:“你吃。”杨氏推回来,他又塞给宗文,指尖触到孩子干瘪的脸颊,突然起身走出山洞。
月光下的树干泛着青白。他选了棵树皮稍嫩的,用石头砸下来一小块,塞进嘴里——涩味立刻炸开,剌得喉咙生疼,像吞了把沙子。他不敢嚼太久,囫囵咽下去,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胀。
“子美!”杨氏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抢过他手里的树皮扔在地上,“你疯了?!”
杜甫抹了抹嘴,嘴角还沾着木屑:“我是男人,扛得住。”他望着同谷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连点灯火都没有,“等天亮,我去挖野菜,挖不到就去给人劈柴,总能换口粥。”
杨氏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块布,给他擦嘴角的木屑。布上还带着宗文的体温,蹭得他脸颊发烫。山洞里传来宗文的呓语:“麦饭……香……”杜甫把杨氏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就算骗自己,也得让孩子有个盼头。
天快亮时,他把嚼烂的树皮吐了。不能真吃,得留着力气找吃的。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突然想起货郎的话,心里像被塞进了块冰——乱世里,连“有粮”这样的希望,都能变成杀人的刀。
【第2节:幼子夭折的锥心】
山风灌进破洞时,杜甫的指尖还停在幼子宗武的脸颊上。孩子的脸凉得像块冰,嘴唇泛着青,嘴角还沾着点没咽下去的野菜泥——昨夜他还攥着杜甫的手指,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爹,我想喝麦粥”,现在却连睫毛都不会动了。
“子美……”杨氏的哭声像被揉碎的布,她扶着洞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手背上的冻疮裂开,血珠滴在宗武的小袄上,“埋了吧,让他走得干净些……”
杜甫没应声。他把宗武抱得更紧,孩子的身子轻得像团棉花,比刚生下来时还轻。他想起宗武第一次笑,是在长安的旧宅,杨氏用米汤喂他,他攥着杜甫的手指,口水蹭得满手都是;想起逃难路上,他总趴在杜甫背上,说“爹的背比床软”;想起在秦州,他拿着炭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家”,说“有爹有娘有哥哥,就是家”。
现在这个家,缺了块。
他抱着宗武在洞里坐了三天。杨氏送来的野菜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宗文跪在旁边,小手拉着他的袍角,哭累了就趴在他膝头睡,梦里还在喊“弟弟”。洞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无数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骂——骂这乱世,骂这吃人的日子。
第四天清晨,杨氏拿来了件破袄。是宗文穿过的,打了好几块补丁,却洗得干净。“用这个裹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抖着去碰宗武的脚,“他怕冻……”
杜甫终于动了。他抱着宗武走出山洞,往山坳里走。宗武的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像还在撒娇。他选了棵老松树,树下的土软些,能挖动。没有锄头,他就用手刨,指甲缝很快渗出血,混着泥土,在地上晕开暗红的痕。
“爹,我帮你挖。”宗文跑过来,用小石子敲着地,石子硌得他手心发红,却不肯停。
杜甫的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他想起在奉先饿死的母亲,想起石壕村被抓走的老妇,想起芦苇荡里牺牲的铁匠——乱世里的人,连告别都这么潦草。他把宗武放进坑里,用破袄裹好,袄角的补丁蹭着孩子的脸,像杨氏平时给他盖被子的样子。
“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宗文突然说,指着天上的晨星,“弟弟会变成最亮的那颗,看着我们。”
杜甫没说话,只是往坑里填土。土落在破袄上,发出“沙沙”的响,像宗武平时睡觉的呼吸声。他捧起最后一捧土时,突然跪倒在地,额头撞在松树干上,一声比一声重,直到额角渗出血,混着泪淌进土里:“是爹没用……爹没让你喝上麦粥……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回到山洞时,天已经黑了。杨氏在灶边生火,火苗舔着陶罐,里面是仅有的半瓢水。杜甫摸出藏在怀里的麻纸,那是他从秦州带的最后一张,边角已经被泪水泡烂。他抓起炭笔,在纸上写:“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是《同谷七歌》的开头。笔在纸上划得又快又狠,炭末簌簌落在膝头,像宗武的骨灰。他写“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写“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写“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每一句都像用刀在心上刻,刻下孩子的笑,刻下挖野菜的苦,刻下这乱世里,连亲生骨肉都护不住的锥心之痛。
杨氏端来水,看见纸上的字,突然捂住嘴。水在碗里晃,映出两人憔悴的脸。杜甫放下炭笔,指尖在“孤儿寡母俱堪哀”几个字上摩挲,突然明白:这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宗武的——告诉他,爹记住了他,记住了这苦难,会带着他的份,好好活下去。
【第3节:绝境中的援手】
陶罐里的水开了第三遍时,杜甫还在盯着锅底的野菜。菜是昨天杨氏在石缝里挖的,根多叶少,煮了半天还是硬的,宗文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却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宗武走后的第五天,他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杨氏的咳嗽越来越重,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杨氏又弯下腰,手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杜甫赶紧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后背,瘦得能摸到脊椎,像串快要散的骨珠。
“有人吗?”
洞口突然传来沙哑的喊声。杜甫猛地站起来,把宗文护在身后——同谷这几日不太平,有饿疯的人抢东西,连观音土都要争。他摸起身边的石头,刚要举起来,却看见个穿兽皮的老汉站在洞口,手里拎着只野兔,兔毛上还沾着血,是刚打的。
“是杜先生吧?”老汉把野兔往地上放,兽皮裙扫过洞口的碎石,“我是后山的猎户,姓赵。前几日听王货郎说,有个写诗的先生带着家人在这逃难。”
杜甫没放下石头,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赵老汉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不做什么。”他捡起野兔,往杜甫手里塞,“这兔刚打的,嫩,给孩子补补。我婆娘看我打了兔,非让我送来,说‘读书人金贵,别饿坏了’。”
野兔还带着体温,软乎乎的。杜甫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被堵住——他多久没见过肉了?宗文的眼睛突然亮了,小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却不敢说话。
“我们不能要。”杜甫把野兔推回去,指节碰到赵老汉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您打猎也不容易,留着换粮吧。”
“换啥粮?”赵老汉又把野兔塞过来,这次塞得很用力,“同谷的粮店早空了!这兔给你们,比换那掺沙子的米强。”他突然压低声音,往杜甫手里塞了片晒干的野果,“我听过你写的诗,去年在秦州,有货郎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就记着你了——能为百姓说话的,都是好人。”
杜甫的指尖突然颤了。他看着赵老汉兽皮上的补丁,看着他鞋上露出的脚趾,看着野兔脖子上的血痕——这老汉怕是自己都没吃过肉,却把刚打的猎物送来了。杨氏走过来,对着赵老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丈,我们……我们会记着您的情。”
赵老汉摆了摆手,转身往洞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山后有片野萝卜,能吃,我给你们画个记号。别去抢那观音土,要命。”他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响了一会儿,就被风声盖住了。
杜甫抱着野兔,站在洞口看了很久。宗文怯生生地问:“爹,能吃吗?”他这才回过神,把野兔递给杨氏:“快,收拾收拾。”
兔肉煮在陶罐里时,香气漫了满洞。是久违的肉香,混着野菜的清苦,竟格外好闻。宗文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着油,眼睛亮得像星星;杨氏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宗文碗里拨,说“娘不饿”;杜甫咬了口兔腿,肉汁在舌尖散开,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爹,这肉好香。”宗文仰起脸,脸上还沾着肉渣,“赵爷爷是好人。”
杜甫摸了摸他的头,望向山后赵老汉说的野萝卜地。夜色里,那里的草叶被风吹得轻响,像有人在哼歌。他突然想起赵老汉的话——“能为百姓说话的,都是好人”,又想起自己写的诗。原来那些落在纸上的字,真的能穿过山野,被陌生人记着,变成绝境里的一点暖。
陶罐里的汤还在咕嘟响。杜甫把最后一块兔肉夹给杨氏,看着她小口吃掉,突然觉得有了力气。他对宗文说:“明天爹带你去找野萝卜,咱们攒点粮,往南走,去找个有田的地方。”
宗文用力点头,手里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洞外的风声好像不那么冷了,远处的山影在月色里显出轮廓,像在等着他们往前走。杜甫知道,乱世还长,苦难还在,但只要还有赵老汉这样的人,还有这口带着暖意的兔肉香,就不能绝望——得活着,带着这份暖,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