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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百晓热点的诗圣杜甫

共 69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巩县别亲赴齐赵

第1章:巩县别亲赴齐赵

《诗圣杜甫》三部曲

百晓热点

第一部:长安风云

第一卷:少年漫游与长安初叩

第一辑:齐赵壮游

第1章:巩县别亲赴齐赵

第一节:慈母缝衣藏叮咛

巩县老宅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母亲王氏正佝偻着背,将最后一缕棉线穿过粗布行囊的布眼。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去年冬天冻裂的伤口还没好透,此刻被顶针磨得发红,针脚歪歪扭扭地在布面上爬行,像一行没写完的牵挂。

“阿母,歇会儿吧。”杜甫趴在案上,假装专心看《论语》,眼角的余光却总瞟向母亲鬓角的白发——不知何时起,那白发已比黑发多了,沾着细碎的棉絮,像落了层早霜。

王氏直起身捶了捶腰,腰间的旧疾让她龇牙咧嘴,却还是强笑道:“这布是你外祖母织的,厚实着呢。到了齐赵地界,夜里露重,别冻着。”话音未落,里屋传来父亲杜闲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杜闲拄着枣木拐杖走出来时,手里攥着本泛黄的《左传》。封面上“杜闲”二字是他年轻时写的,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边角卷成了波浪。“拿着。”他把书塞进杜甫怀里,指腹在“曹刿论战”的篇名上重重一按,“你祖父做巩县县令时,常说‘读史不是为了学典故,是为了看见那些埋在史笔底下的人’。到了齐赵,别总盯着山水写诗,多看看田埂上的农夫、渡口的纤夫,他们的汗珠子比诗句金贵。”

杜甫的喉头发紧,下意识摸向贴身的绢布——那是十五岁生辰那天,他躲在老槐树下写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墨迹早已干透,却仍像团火似的熨着胸口。

“你那心思,藏好。”杜闲忽然压低声音,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顿,“如今朝堂上,多说一句都可能招祸。你祖父当年就是因为替灾民说话,才从洛阳贬到这巩县的。”

三日后的黄河渡口,风卷着浊浪拍打着木船,发出沉闷的轰鸣。杜甫扶着船舷,看十几个纤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卵石滩上,粗麻绳在他们黝黑的肩头勒出紫青色的沟痕,渗着血珠。领头的老汉脚下一滑,身后监工的鞭子就“啪”地抽了下来,抽得老汉一个趔趄,血珠滴进黄泥里,转眼就被涌来的浪头冲散。

“磨蹭什么!误了官爷的行程,扒了你们的皮!”监工的骂声混着纤夫的号子撞进耳朵,杜甫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埋在史笔底下的人”。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左传》,那方绢布从书页间滑出来,被风卷着飘向浑浊的河面,瞬间就没了踪影。

船行至中流时,他回头望巩县的方向,母亲还站在码头的老槐树下,青布头巾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行囊忽然传来窸窣声,他解开一看,底层竟藏着十几个煮熟的鸡蛋,每个蛋壳上都用胭脂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是母亲昨夜悄悄塞进去的。

父亲站在船头,望着奔腾的黄河水叹道:“这水养育了咱,也记着咱的苦。你外祖父年轻时拉纤,腿就是被这浪头打瘸的。”杜甫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来有些东西,比“致君尧舜”更沉,沉得像这黄河底的泥,压在心上,喘不过气。

第二节:泰山脚下遇流民

暴雨是在入泰山的第三夜追上他们的。杜甫躲进山神庙时,裤脚的泥水已经冻成了冰壳,怀里的《左传》被他裹在衣襟里,只边角洇了些潮气,倒还好。

庙门被狂风撞得“吱呀”乱响,神台底下忽然传来孩童的啼哭,细弱得像只受伤的小猫。他摸出火折子晃了晃,昏黄的光晕里,七八张蜡黄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五个大人抱着三个孩子,缩在神像的阴影里发抖,身上的破衣烂衫根本挡不住穿堂风。

最靠里的老婆婆正用枯瘦的手指,往孙儿嘴里塞着灰白色的糊状物。孩子嚼得满脸是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有东西卡着。“是观音土。”旁边一个瘸腿汉子哑着嗓子说,他颧骨上的冻疮裂了道血口,说话时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今年大旱,麦收还不到三成,官府却催着缴夏粮,说是要给边军……”

杜甫的心猛地一揪,解开行囊往外掏东西。母亲塞的六个麦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父亲给的半袋小米用油布裹得严实,一粒没撒。他把所有吃食推过去,老婆婆突然“扑通”跪在地上,枯槁的手抓住他的裤脚:“公子是活菩萨啊!俺孙儿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孙儿抢过麦饼就往嘴里塞,被老婆婆一把夺过,掰了大半递回来:“公子赶路要力气,俺们有口观音土垫垫就行。”她自己捡起掉在地上的饼渣,混着墙根的树皮嚼起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吞着石头。

雨停时天已擦黑,山风卷着哭喊声从庙外钻进来。山腰有户人家的土屋被雨水冲塌了,三岁的小女儿埋在底下。汉子们举着松明火把往山上跑,杜甫也跟着去帮忙,手指在泥里刨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当那具小小的、已经冰凉的身体被抱出来时,他忽然想起自家院里的老枣树——每年秋天,妹妹杜颖总缠着他打枣子,那时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三日后登泰山,云海翻涌着漫过石阶,阳光穿透云层,给群峰镀上金边。同行的游客都在惊叹“一览众山小”,他却蹲在岩石后,摸出父亲给的那支狼毫。墨锭在砚台里磨了许久,落纸却只写出“穷秋荒野客,日暮依柴门”。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山神庙的哭声,吹得他眼眶发烫。

下山时路过那座山神庙,只剩一堆被雨水泡软的麦秸。有个穿破棉袄的小孩追上来,塞给他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说:“奶奶让俺谢谢您,她说您是好人。”

他把外祖父留给他的双鱼玉佩解下来,塞到孩子手里。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玉身上的鱼鳞纹被摩挲得光滑,是母亲出嫁时带过来的嫁妆。“去镇上换点吃的。”他说。孩子攥着玉佩跑远时,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被山风掏走了什么。

第三节:邯郸酒肆遇游侠

邯郸城的酒肆总飘着三股气:烈酒的辛辣、脂粉的甜香,还有底层人身上的汗味。杜甫刚掀开门帘,就被一阵刺耳的砸碗声惊得顿住脚步——靠窗的八仙桌翻倒在地,青瓷碗碎了一地,一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正揪着个锦袍家奴的衣领,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

“敢在爷面前抢民女?”汉子的声音像洪钟,腰间的佩剑撞到桌腿,发出清越的响声。被抓的家奴哭喊着:“我家公子是吏部侍郎的表亲!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话倒让汉子笑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中,被抢的民女趁机躲到杜甫身后。

“张五爷威武!”酒肆里爆发出喝彩。杜甫这才看清汉子的模样:左眉有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笑起来时那疤痕像条活过来的蜈蚣,眼神却敞亮得很。被称作张五的汉子朝他拱拱手:“多谢这位公子护住姑娘。”

躲在身后的民女约莫十六七岁,荆钗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里面露出半截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她红着眼圈道谢,说那锦袍奴是为相府公子抢人,刚才在街角拉扯,若不是张五路过,她早就被塞进马车了。

张五听完往地上啐了口酒:“这世道,拳头硬的就是爷。”他拉着杜甫坐下,喊店小二添了两坛烈酒,粗瓷碗“咚”地放在桌上,“看公子面生,是要往西边去?”

“打算去长安。”杜甫刚说完,就见张五的眉峰猛地蹙起,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游侠给自己满上酒,仰头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座小丘,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脖颈的刀疤里,泛出奇异的红。“长安好啊,金銮殿上的人一句话,能让咱百姓活命,也能让咱死无葬身之地。”

酒过三巡,张五忽然拔出佩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剑身在他掌心流转,寒光映得他眼底发亮。他挥剑劈向旁边的空凳,凳腿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你看这剑,能劈开木头,能劈开锁链,却护不了满城百姓。”他舞剑的身影在墙上投出狰狞的影子,“去年潼关水灾,我救了三户人家,可淹死的有三百户。官府还在城门口插‘丰年’旗,说百姓安乐。”

杜甫想起黄河边的纤夫,想起泰山下的流民,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磕:“那笔呢?”

张五的剑停在半空。“笔?”他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笔能记下来,可记下来又能怎样?死人不会活过来,饿肚子的还是饿肚子。”但他收剑时,却攥住杜甫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记”字,指腹的茧子蹭得人发麻,像刻进肉里。

张五说他原是边军的兵,见过安禄山的军队在范阳招兵买马,粮草堆得比城墙高,“那气势,不是守边疆,是要反”。他拍着杜甫的肩:“长安路险,不止有考场,还有刀光剑影。”

临别时,张五塞给他一柄匕首。鲨鱼皮鞘上镶着颗黯淡的松石,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显然是常用的物件。“这玩意儿能挡挡灾。”他拍着杜甫的背,“要是哪天不想考功名了,来邯郸找我,我教你舞剑。”

杜甫走了没半里地,就见街角围着群乞丐。最小的那个腿上生了恶疮,烂得流脓,正抱着伤口哭,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旁边有个瞎眼的老乞丐,摸索着把讨来的半块馊饼递过去,自己却啃着砖头似的硬馍。

他摸出那柄匕首,看了看阳光下泛光的刀身,转身走进当铺。掌柜掂着匕首看了半晌,给了三十文钱,够买两斗米。杜甫把米分给乞丐时,瞎眼老乞丐摸着他的衣袖:“公子是读书人吧?将来做了官,别忘了咱讨饭的。”

暮色漫过邯郸城墙时,杜甫站在桥头望着西去的路。袖管里还留着匕首的凉意,可掌心似乎还印着张五写的那个“记”字,烫得像团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暮色里,敲得他心里发沉——他忽然明白,这趟远门,要去的不止是长安,还有那些藏在盛世光鲜底下的、沉甸甸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