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凤翔拜见新朝廷
第23章：凤翔拜见新朝廷
第一节：一路乞讨赴凤翔
春寒料峭，杜甫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树枝，蹒跚着走在泥泞的官道上。他身上的囚服早就被荆棘划破，露出的胳膊上结满了暗红的血痂，头发像团枯草般纠结在一起，沾着泥土和草屑，远远望去，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只有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昨天在一个破庙里，从供桌上的灰尘里扒出来的。他舍不得吃，用布小心翼翼地包着，想着或许能遇到更需要的人。
路边的村庄静得可怕。原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辰，此刻却只有断壁残垣立在寒风里，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堆着，像一头头死去的野兽。一个老婆婆跪在村口的坟前，手里攥着烧剩的纸钱，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儿啊......你才十五啊......叛军就把你拉去当壮丁......连个全尸都没给我留下啊......“
杜甫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到老婆婆身边，把那半块麦饼递过去：“老人家，吃点东西吧。“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麦饼，却猛地挥手打掉：“我吃不下去......我儿临死前，还喊着要吃口热馒头......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啊......“
麦饼掉在泥地里，沾满了黑泥。杜甫蹲下身，想捡起来擦干净，老婆婆却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后生，你要去哪里？“
“去凤翔，找新朝廷。“杜甫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要告诉陛下，长安的百姓在受苦，叛军在作孽......“
老婆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一定要活着到凤翔！“她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家最后的口粮，你带着路上吃。告诉外面的人，我们村一百多口人，就剩下我一个了......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想反，是想活着啊......“
杜甫低头一看，油布里包着 handful炒熟的豆子，颗颗饱满，显然是精心保存的。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想把豆子还回去，可老婆婆已经转过身，重新跪在坟前，背对着他喃喃自语：“儿啊，娘给你报仇的人找到了......“
他攥着那包豆子，一步步离开村庄。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路过一条小河时，他蹲下身，掬起河水想喝，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藏在暗夜深处的星。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脏了的麦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划破了喉咙，带着血腥味咽下去。剩下的大半块，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想着或许还能遇到像老婆婆这样的人。
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把豆子一颗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感受那微弱的饱腹感。他不敢多吃，知道前路还很长，从这里到凤翔，还有几百里路，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每次想起老婆婆的话，想起地牢里李涵的嘱托，想起那些写满暴行的诗稿，他就又能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官道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黄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极了长安曲江池边的春景，他望着那些新芽，忽然觉得，这世道再苦，也总有抽新的时候。
第二节：面见肃宗泣陈词
凤翔城的城门楼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杜甫站在护城河前，望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大唐龙旗，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浑浊的河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守城的士兵起初以为他是乞丐，举着长矛要赶他走，直到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是王翰塞给他的，上面虽没写官职，却有“识字能书“的字样。一个老兵仔细看了看纸条，又打量着他怀里露出的诗稿边角，突然对着城楼喊：“快禀报大人，好像是从长安逃出来的读书人！“
被带到肃宗行宫时，杜甫还没缓过神。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温暖的空气让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可他不敢动，只是低着头，听着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你就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杜甫？“一个年轻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刚登基不久的肃宗李亨。
杜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金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罪臣杜甫，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肃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透着温和，“朕听说你在长安被叛军俘虏，宁死不肯做伪官，还记下了他们的暴行？“
杜甫站起身，膝盖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身上的破衣和殿里的华贵格格不入，头发上的草屑落在金砖上，格外显眼。可他没心思在意这些，只是望着肃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陛下，长安百姓苦啊！叛军在城里烧杀抢掠，西市成了刑场，华清宫里宴饮不断，百姓却连口糠饼都吃不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在长安的见闻像潮水般涌出来：“有孩童被活活烧死在屋里，母亲当场疯癫；有士兵攥着家书咳血而亡，到死都想着家里的妻儿；还有御史李涵，为了掩护臣逃跑，被叛军杀害......“
“朕知道了。“肃宗的脸色渐渐凝重，他起身走到杜甫面前，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受苦了。朕封你为左拾遗，随侍左右，替朕看看这天下的疾苦。“
“谢陛下！“杜甫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有一事恳请陛下！“
“你说。“
“长安百姓在叛军铁蹄下日夜煎熬，“他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成了泥沟，“臣恳请陛下速发大军，收复京城，救百姓于水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在逃亡路上，见有官员克扣军粮，士兵们饿着肚子赶路，这样下去，如何能打胜仗？望陛下严查！“
肃宗沉默了片刻，殿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他扶起杜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收复长安是必然的，只是时机未到。至于克扣军粮之事，朕明日就派御史去查。“
杜甫望着肃宗年轻的脸庞，那张脸上还带着疲惫，却有着不同于玄宗的锐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乞讨，这一身的伤痕，都值了。
走出宫殿时，夜色已经浓了。凤翔城的夜市正热闹，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孩童拿着糖人在巷子里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杜甫站在街角，望着那些烟火气，突然想起长安的朱雀大街，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消失的笑脸，眼眶又湿了。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刚领到的青色官袍，布料粗糙，却带着阳光的味道。左拾遗的官职不大，却能让他离朝堂近一点，离那些受苦的百姓近一点，离收复长安的希望近一点。
第三节：暂得职位思家人
领到官袍的第二天清晨，杜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驿馆。驿馆的驿卒正在分拣文书，见他穿着左拾遗的官袍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杜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打听些人。“杜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报出杨氏的名字，还有宗文的小名，“他们可能在鄜州，不知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驿卒想了想，转身从一个堆满信件的角落里翻出个破旧的登记簿，一页页地查找：“鄜州......杨氏......哦，这里有！上个月有个从鄜州来的信使说，有个姓杨的妇人带着个孩子，在州衙旁边的破庙里住着，等着她丈夫......“
杜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孩子叫什么？是不是叫宗文？“
“登记簿上没写名字，“驿卒挠了挠头，“不过说那孩子体弱，总咳嗽......“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杜甫几乎要跳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引得驿卒一脸茫然。
回到住处，他找出刚领到的纸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研墨的时候，墨汁溅到了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像极了逃亡路上见过的那些泪痕。
“吾已得官，勿念。“他写下这几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眼泪滴在“勿念“二字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说的话太多，想告诉他们自己在长安的屈辱，想告诉他们逃亡的艰险，想告诉他们遇到的那些好人，可最终，只写成了简单的几句：“待收复长安，便接你们来。安心等着，勿要奔波。“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地折好，交给驿卒，再三叮嘱：“一定要送到鄜州，交到杨氏手里。“
夜里，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左拾遗官袍，心里百感交集。想起在长安地牢里啃馊饭的日子，想起粪坑里躲避巡逻队的恶臭，想起李涵倒下时的背影，想起一路上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
写完这两句，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光。凤翔的月亮和长安的月亮没什么两样，可照在身上，却带着不一样的暖意。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收复长安的路还很长，这世道的疮痍也不是一日就能抚平的。
可他有了官职，有了能为百姓说话的机会，妻儿也平安，那些记录着暴行的诗稿还在怀里......这一切，都像黑夜里的光，一点点照亮前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吹进来。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带着蓬勃的朝气。
“新的希望，从这里开始了。“他轻声对自己说，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