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潼关失守破国殇
第18章:潼关失守破国殇
第一节:死守潼关的悲歌
秋风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杜甫扶着斑驳的垛口,眯眼望向东方。远处的天际线被烽火染成一片猩红,那火光从昨夜就没熄灭过,像一道烧在天幕上的伤口,灼得人眼睛生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冻得膝盖发麻,可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潼关的方向,是高适和哥舒翰将军驻守的地方。
三日前,逃难的人群里就开始流传消息,说哥舒翰将军被宦官逼着出了潼关。那个曾在青海湖畔横刀立马的老将,如今拖着中风的病体,被人用轿子抬到了阵前。杜甫当时正在给小女儿喂米汤,闻言手里的陶碗“哐当”落地,滚烫的米汤溅在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杜甫回头,看见城墙根下蜷缩着个士兵,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甲胄上的裂缝里渗出血迹,把粗布衣衫浸成了深褐色。看装束,是从潼关退下来的。
杜甫连忙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干粮袋递过去:“兄弟,先吃点东西。”
士兵抬起头,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摆摆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破锣般沙哑:“将军……将军他带着我们死守了七天七夜……”
他的目光飘向潼关的方向,像是能穿透漫天烽火,看见阵前的景象:“最后那天,将军从轿子上跌下来,摔断了腿,还拄着枪喊‘跟我杀’……弟兄们三天没沾过一粒米,嘴里嚼着树皮拼杀,可后面的宦官还在催,说‘再不出战,就按通敌论处’……”
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胸前的甲胄上,像绽开了一朵朵凄厉的红梅。“我怀里……有封家书……”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布角已经被血浸透,“是给俺媳妇的……让她带娃……带娃往南走……”
杜甫接过油布包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半截断裂的箭簇,深深嵌在士兵的掌心里。他想替对方拔出来,士兵却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俺娘……还在等俺回家收麦子……”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士兵的头歪向了一边,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右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家书,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对家人的牵挂,永远刻进这冰冷的骨血里。
杜甫将士兵的身体放平,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远处的烽火依旧熊熊燃烧,隐约有呜咽的号角声随风传来,像是无数亡魂在旷野上哭泣。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冻在了脸颊上。
第二节:长安城内人心散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长安城的上空。杜甫提着空米袋走在朱雀大街上,影子被昏暗的灯笼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摇摇晃晃的惊叹号。
街角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禁军士兵正蹲在墙根下,偷偷用锤子敲着盔甲上的铜钉。其中一个把敲下来的铜钉塞进怀里,压低声音说:“快点,张记当铺快关门了,这副护心镜至少能换两斗米。”另一个咬着牙掰头盔上的铁环:“换了米就给俺娘送过去,再晚一步,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杜甫的心沉了沉,刚要往前走,就看见前面的官宦府邸里,几个家仆正鬼鬼祟祟地往马车上搬东西。后院的柴房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拿着锄头挖地,泥土被翻出来堆在墙角,上面还沾着碎金片——他们在挖地洞藏财宝。
“砰!”
粮店的门板在他面前关上,“售罄”的木牌被店主匆匆挂上,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发抖的手写的。杜甫上前拍了拍门板:“掌柜的,哪怕有半升糙米也行,孩子快断粮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没人应声。他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侧门“吱呀”开了条缝,两个小厮抬着个沉甸甸的粮袋,鬼鬼祟祟地往一辆华贵的马车走去。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正尖着嗓子催:“快点!磨蹭什么?要是被乱兵抢了,仔细你们的皮!”
杜甫站在原地,看着那袋白花花的大米被塞进马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三天前,这个粮店老板还站在柜台后拍着胸脯喊:“朝廷有令,粮食管够!”
“唉……”
一声长叹从旁边传来。杜甫转头,看见个须发花白的老卒,正坐在石墩上擦拭生锈的长刀。老卒的甲胄磨得发亮,胸口的护心镜缺了个角,显然是上过战场的人。
“小伙子,别等了。”老卒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连禁军都在卖盔甲换粮了,谁还管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宫里的车都备好了,天一亮,皇帝就要往蜀地跑了。”
“皇帝要跑了?”杜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一直以为,长安是天下的中心,是坚不可摧的帝都,可此刻才惊觉,这座城的骨头早就被蛀空了。
老卒将长刀插进鞘里,刀鞘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上格外刺耳:“龙都跑了,这国……怕是要亡了啊。”
“国要亡了……”杜甫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远处的烽火还在烧,可此刻看来,那烧的不是敌军,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第三节:马嵬坡兵变惊天下
驿马的铃铛声划破清晨的薄雾,杜甫正蹲在井边打水,听见街上一阵骚动,连忙提着水桶跑出去。
一个驿卒翻身下马,马缰绳都顾不上拴,就冲进旁边的茶馆,扯开嗓子喊:“马嵬坡出事了!禁军哗变了!”
茶馆里正在喝茶的人“唰”地站起来,碗筷掉在地上的脆响此起彼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有人抓住驿卒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
驿卒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混着尘土淌成了泥沟:“昨儿个皇帝车驾走到马嵬坡,禁军突然就反了!说杨国忠祸国殃民,把他给杀了!还不解气,逼着皇帝……逼着皇帝赐死了杨贵妃!”
“杨贵妃死了?”有人失声尖叫,手里的茶碗“哐当”落地。
杜甫手里的水桶“咚”地砸在地上,井水泼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漫开,映出他惊愕的脸。他想起去年春天写《丽人行》时的场景,曲江池边的牡丹开得正艳,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马车碾过花丛,珠翠叮当里,是百姓“路有冻死骨”的哀嚎。那时他笔下的奢靡,字字都带着嘲讽。
可此刻,他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多年前在华清宫外,他曾远远见过杨贵妃一面。那时她披着件白狐裘,站在廊下看雪,鬓边的梅花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里的落寞,像藏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她也是这乱世里的牺牲品啊……”杜甫低声自语,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恨她家族的骄横,恨她助长了朝堂的奢靡,可真听到她的死讯,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街上已经炸开了锅。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举着锄头欢呼:“好!杀得好!杨国忠那奸相早就该杀了!”可旁边绣坊里的几个妇人却在抹眼泪,“贵妃娘娘多可怜啊,她做错了什么?还不是被那些男人连累……”
一个卖花的老翁蹲在路边,把刚摘的白菊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红颜祸水啊……可这祸水,不也是皇帝亲手养出来的吗?”
杜甫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或喜或悲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发堵。他想起驿卒说的“逼着皇帝赐死”,想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玄宗皇帝,此刻该是何等的绝望?是掩面哭泣,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赴死?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这两句诗突然从心底冒出来,带着血的温度。他转身跑回家,翻出那卷藏在棉袄里的纸,颤抖着提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个黑点,像泪,也像血。
窗外的风还在吹,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卖花老翁的念叨声,断断续续飘进窗来:“这世道,谁又比谁干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