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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百晓热点的诗圣杜甫

共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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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同谷哀歌

第39章:同谷哀歌

第1节:寻踪同谷的虚妄

从秦州到同谷,走了整整二十天。山路比陇山更险,有时一整天见不到一户人家,只能在山洞里过夜。宗文的鞋子磨穿了,杜甫就把自己的鞋给他,光着脚走,脚底磨出了血泡,后来结成茧,像块硬纸板。

快到同谷时,遇见个砍柴的樵夫,问起同谷县令,樵夫啐了口唾沫:“别提那个姓韦的!说什么招贤,其实是把文人骗来当幌子,上个月有个秀才来投奔,结果被他逼着抄公文,还不给饭吃,最后饿跑了。”

杜甫的心沉了沉,杨氏却握紧他的手:“就算他不管,咱们总能找到口饭吃。”她怀里的宗武瘦了一圈,小脸尖尖的,却还是爱说爱笑,看见山涧里的鱼,就指着喊:“娘,鱼!”

进同谷城那天,天阴沉沉的,城门上贴着告示,说要征调民夫去修粮仓。同谷县令的府邸在城中心,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泼了墨。杜甫递上之前收到的信,门房瞥了他一眼:“韦大人不在,去州里开会了。”

等了三天,韦大人没见着,盘缠却花光了。杜甫只能带着家人去城南找住处,那里有片废弃的窑场,有几孔破窑洞,虽然漏风,却能遮雨。“就在这儿住吧。”他清理窑洞时,发现墙角有堆干草,还能铺床。

第一晚,宗武就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话连篇。杜甫抱着他往城里跑,药铺关着门,敲了半天,掌柜的才探出头:“没药!有钱也没有!”他又去敲韦府的门,门房骂道:“什么人都敢来,滚!”

回到窑洞时,杨氏正用雪给宗武擦身子,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杜甫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老张头教他的偏方,黄芩煮水退烧。他摸黑上山,在雪地里刨了半天,才找到几株黄芩,回来时冻得说不出话,手却紧紧攥着草药。

黄芩水熬了半个时辰,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杨氏撬开宗武的嘴,一点点喂进去,直到天快亮时,孩子的烧才退了些。杜甫瘫坐在地上,看见窑洞外的雪地里,有串小小的脚印——该是宗文夜里担心弟弟,出去找他留下的。

“爹,我给弟弟找了个冰袋。”宗文捧着块冰进来,小手冻得通红。杜甫把他搂在怀里,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他知道,同谷的“薄田可寄身”只是句空话,但他不能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天塌下来,也得撑着。

第2节:橡栗与黄精的绝境

同谷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场大雪,山上的野菜全被冻住了。杜甫只能去山谷里拾橡栗——那是松鼠过冬的粮食,外壳坚硬,里面的果仁也带着涩味,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能吃的。

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个麻袋出门,沿着山谷走,在松树底下扒雪,寻找松鼠藏的橡栗。有时走半天,只能找到小半袋,手冻得像胡萝卜,连麻袋都攥不住。有次遇见个同样拾橡栗的老婆婆,她的手指冻掉了两根,却还在雪地里摸索:“我孙子快饿死了。”

杜甫把自己拾的橡栗分了一半给她,老婆婆给了他一把黄精根:“这个能吃,煮着吃,有点甜。”黄精是好东西,可同谷的黄精都长在悬崖上,得冒着危险去挖。

为了挖黄精,杜甫学会了攀崖。他用老张头送的绳子捆在腰上,另一端系在树上,一点点往下挪。有次绳子磨断了,他摔在崖下的灌木丛里,额头磕出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可手里还攥着挖到的黄精。

回到窑洞,杨氏正在用石头砸橡栗,砸开的果仁放在瓦罐里煮,水开了,飘着股怪味。宗文和宗武坐在草堆上,眼睛盯着瓦罐。“爹回来了!”宗文扑过来,看见他额头的伤,“爹流血了!”

杨氏赶紧用布给他擦血,手在发抖:“以后别去挖黄精了,橡栗也能活。”杜甫笑着摇头:“黄精有营养,给孩子补补。”他把黄精放进瓦罐,煮出来的水果然带点甜,宗武喝了一口,笑了:“娘,甜的!”

可黄精终究少,橡栗也越来越难拾。有天杜甫拾了一整天,只找到几个小橡栗,回到家,看见杨氏在煮野菜汤,汤里飘着几片树叶,宗文饿得直哭,宗武趴在草堆上,没力气说话。“爹,我想吃饼。”宗文哭着说。

杜甫的心像被刀剜一样,他摸出怀里最后一个干硬的窝头——这是他昨天省下来的,递给宗文。孩子咬了一口,又递给宗武:“弟弟吃。”两个孩子推来推去,最后把窝头掰成四份,连杨氏都有一份。

夜里,杜甫听见杨氏在偷偷哭,他知道她是心疼孩子。“等开春就好了。”他说,“开春就有野菜,有新麦。”可他心里清楚,开春还远,他们能不能撑到开春,都是未知数。

最让人绝望的是,小女儿(杜甫在同谷时还有个小女儿,此前未提及,此处补充)突然发起了病。她才一岁多,一直很乖,饿了也只是小声哼哼。那天早上,杨氏发现孩子浑身发烫,嘴唇发紫,怎么叫都没反应。杜甫抱着她往城里跑,可药铺还是没药,韦府的门依旧紧闭。

回到窑洞时,孩子已经没气了。杨氏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宗文和宗武吓得不敢说话。杜甫在窑洞外挖了个坑,用自己的旧棉袄把女儿裹起来,埋进去时,他的手一直在抖。“是爹没用。”他对着小土堆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那天晚上,瓦罐里的橡栗汤谁都没喝。杜甫坐在窑洞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写诗,《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的第一首:“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他写自己的窘迫,写家人的苦难,写这乱世的残酷,笔尖划破纸张,像在流血。

第3节:哀歌里的余温

小女儿走后,同谷的阳光都带着寒意。杜甫不再每天去拾橡栗,有时坐在窑洞门口,望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杨氏怕他憋出病,劝他:“去山上走走吧,晒晒太阳。”

他就去了凤凰台——同谷的一座小山,据说曾有凤凰栖息。山顶有块巨石,能看见同谷全景。杜甫坐在巨石上,望着城里的粮仓——韦大人征调民夫修的粮仓,据说里面堆满了粮食,却不肯分一点给百姓。他想起小女儿临死前,嘴唇还在动,大概是想吃口奶。

“凤凰凤凰,你要是真有灵,就睁开眼看看吧!”他对着群山大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只有风声回应。他摸出纸笔,写下《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的第二首:“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长镵是他挖黄精的工具,也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下山时,遇见个砍柴的汉子,背着捆柴,看见他,叹道:“杜先生,听说你小女儿没了?”他点点头。汉子放下柴,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刚在山里烤的,给孩子吃。”红薯还热乎,宗文和宗武吃得满嘴黑。

渐渐的,村里人知道了他们的事,常有人送些东西:张婶送半筐土豆,李叔送捆柴,连之前骂过他的药铺掌柜,也偷偷送来半包草药:“给孩子防感冒。”杜甫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有人来求字,他写得格外认真。

有天韦大人派人来了,说要请他去府里写诗,庆祝粮仓修好。杜甫把来人赶走了:“我写不出庆功的诗。”杨氏担心地说:“这样会得罪他的。”他摇摇头:“我连女儿都保不住,还怕得罪一个贪官?”

那天晚上,他写《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到深夜,写到第七首:“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写完,他把笔扔在地上,哭了——不是哭自己没成名,是哭这乱世,连活下去都这么难。

村里人听见他哭,都来看他,老张头(从秦州跟来的邻居,或同谷新认识的老人)说:“杜先生,别难过,咱们能活一天,就赚一天。”他给杜甫端来一碗热粥,里面有几粒米,“我老婆子煮的,你喝了暖暖身子。”

杜甫喝着粥,觉得这粥比长安的玉露琼浆还好喝。他忽然明白,他的诗不是写给韦大人那样的贪官看的,是写给张婶、李叔、老张头这样的人看的——他们在苦难里还想着别人,他们才是这乱世里的光。

离开同谷的前一天,杜甫去了小女儿的坟前,给她添了把新土,在坟头插了束野菊。他对杨氏说:“我们去成都,听说那里暖和,有饭吃。”宗文牵着他的手:“爹,成都有橡栗吗?”他笑着说:“成都有米饭,有饼,还有花。”

走的时候,村里人都来送,张婶给了袋炒豆子,李叔给了根拐杖:“山路滑,拄着稳。”杜甫回头望了望同谷的山,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却又带着点暖意。他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抄了一份,留给老张头:“等太平了,或许有人会记得这些歌。”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他的诗稿,像一只受伤却不肯停下的鸟,往南方飞去——那里有新的苦难,也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