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仓皇出逃的屈辱
第19章：仓皇出逃的屈辱
第一节：弃官携家奔奉先
晨雾裹着寒意钻进破旧的窗棂，杜甫望着案上那方铜印，指腹在“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刻字上反复摩挲。铜印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他熬了十年才换来的微薄官职，可此刻拿在手里，却重得像块烙铁。
“子美，该走了。“杨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她已经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成了包袱，墙角那堆破旧的行囊，看着还不如寻常贩夫的行装。
杜甫深吸一口气，将铜印轻轻放在案上。印泥盒里的朱砂早就干涸，留下暗褐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想起二十岁那年初到长安，骑着白马走在朱雀大街上，春风拂过衣袂，心里满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豪情。那时他以为，这方官印能让他施展抱负，能让天下寒士都有广厦可居。
可现在，安禄山的铁骑离长安只有百里，朝堂上的官员们早就作鸟兽散，这方印信，连让家人换一口饱饭都做不到。
“爹，我们要去哪里？“宗文攥着他的衣角，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这孩子自小体弱，昨夜被城外的厮杀声吓得整夜没睡，眼下泛着青黑。
杜甫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歪斜的发髻：“我们去奉先，找你祖母。那里有麦田，有窑洞，能活命。“
杨氏背着捆好的旧棉被走过来，背上的宗文已经睡着了，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她见杜甫望着铜印发怔，轻声道：“那印子不带了？“
“不带了。“杜甫站起身，将案上的诗稿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留着它，反倒是累赘。“
他最后看了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去年写的《春望》草稿，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角的陶罐里只剩小半罐糙米，是全家人今日的口粮；窗外那棵他亲手栽的桃树，枝桠光秃秃的，连片枯叶都没剩下。
“走吧。“他拎起墙角的扁担，两头各系着个包袱，一头是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另一头是给宗文煎药的瓦罐。
推开木门的瞬间，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青石板上散落着折断的幡旗和废弃的兵器，昨夜还在巡逻的金吾卫不见踪影，只有几只乌鸦落在街边的牌坊上，“呱呱“的叫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像在为这座将死的都城送葬。
街心那盏象征皇权的走马灯歪挂在杆子上，绢面被风撕得破烂，露出里面烧焦的竹骨。杜甫望着那盏灯笼，忽然想起开元盛世时，这里夜夜笙歌，花灯如昼，可如今，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在风中摇晃。
“看什么呢？“杨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圈瞬间红了。
杜甫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将扁担往肩上掂了掂。木头压在锁骨处，传来熟悉的钝痛，这痛感却让他清醒——那个一心想在朝堂上施展抱负的杜甫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个想带着家人活下去的丈夫和父亲。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曾寄托了毕生理想的长安城。杨氏背着宗文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空寂的大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屈辱的逃亡，奏响一支破碎的序曲。
第二节：路遇溃兵遭劫掠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走到了渭水岸边。河风卷着泥沙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杜甫把最后半块麦饼掰给宗文，孩子狼吞虎咽地嚼着，碎屑掉在衣襟上，立刻被杨氏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塞进嘴里。
“再往前走二十里，就能到昭应县了。“杜甫望着远处的炊烟，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希冀，“到了那里，找个客栈歇歇脚，给你娘和小文买点热粥。“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身后的沙丘后传来。杜甫心里猛地一紧，拉着杨氏和宗文躲到路边的枯树后——那些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马鞍上挂着抢来的绸缎，腰间别着百姓的农具，显然是溃败的散兵。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调转马头冲过来，手里的长矛指着杜甫的胸口，“身上带了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杜甫把杨氏和宗文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地拱手：“军爷，我们只是逃难的百姓，实在没什么值钱的......“
“没值钱的？“络腮胡士兵冷笑一声，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杨氏的发髻，“那婆娘头上不是有钗子吗？“
杨氏下意识地捂住发间那支银钗，指尖冰凉。那是她的陪嫁，也是当年母亲含泪塞给她的念想，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碰，今天是怕路上遇到乱兵，才特意插在头上想压惊。
“军爷，这钗子......“杜甫刚想求情，就被另一个瘦高个士兵一脚踹在膝盖上。他“噗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络腮胡士兵伸手就去拔银钗，杨氏死死按住头发哭喊：“这是我娘留的唯一念想！求求你们还给我！“
“念想能当饭吃？“士兵粗暴地扯开她的手，银钗被硬生生拽下来，发间的青丝也被扯掉好几缕。杨氏踉跄着后退，手抚着头皮，指缝里渗出血丝。
宗文吓得“哇“地大哭起来，抱住杜甫的腿喊：“爹！我怕！“
瘦高个士兵被哭声惹得烦躁，竟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着宗文的脸：“哭什么哭！再哭一刀劈了你！“
“不要！“杜甫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护住宗文。刀锋擦着他的肩胛骨划过，粗布衣衫瞬间被割破，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宗文惊恐的小脸上。“要杀就杀我！孩子是无辜的！“
“杀你？“瘦高个士兵嗤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胸口，“你这条穷酸命，还不如老子刀上的一道豁口值钱。“他说着，抬脚狠狠踢翻了杜甫放在地上的行囊。
粗布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打满补丁的旧衣、缺了口的瓦罐、几卷用麻线捆着的诗稿......那些杜甫视若性命的文字，此刻像残叶般散落在尘土里，被士兵的马蹄随意践踏。
“什么破烂玩意儿。“络腮胡士兵啐了口唾沫，掂了掂手里的银钗，又把杜甫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搜刮干净，“滚吧，别挡着老子的路。“
溃兵们扬长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杜甫脸上，混着血和泪，糊得他睁不开眼。宗文还在哭，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杨氏走过来，用颤抖的手替他按住伤口，眼泪滴在他渗血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杜甫望着散落在地上的诗稿，那些写满了“朱门酒肉臭“的纸页，此刻被踩得污浊不堪。他挣扎着爬过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风卷着河沙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纸角，像几只断了翅膀的蝶，在空旷的河滩上无助地飞舞。
第三节：奉先暂避却惊魂
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洒在奉先县的土墙上时，杜甫的草鞋终于踏上了熟悉的黄土路。宗文趴在杨氏背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可她连擦都舍不得，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塬地，嘴唇微微颤抖：“快到了，前面就是咱们村了。“
杜甫挑着担子的肩膀早已磨出了血泡，粗布衣衫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扯着筋疼。可他望着那片塬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茅草屋，有祖母亲手栽的老槐树，有他以为能庇护家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可走近了才发现，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树桩上还留着斧凿的痕迹，树皮上溅着暗红的血渍。他记忆里整齐的窑洞，此刻塌了大半，黄土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炕席，风一吹，扬起的不是熟悉的麦香，是呛人的烟火气。
“这......这是咋了？“杨氏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捂住宗文的眼睛。
“是官兵......“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断墙后传来。杜甫循声望去，看见邻居张婆婆拄着拐杖挪出来，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未擦净的泥土，“前儿个过了一队兵，说是要征粮，可进了村就抢，鸡飞狗跳的......你家那茅草屋，被他们放火烧了，说是'防着藏反贼'......“
杜甫踉跄着冲到自家老屋的位置，那里只剩下半截土墙，屋顶的茅草早就烧光了，露出熏得漆黑的椽子。他曾在这屋里写过《望岳》，曾在这炕上听祖母讲开元盛世的故事，可现在，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
“他们不光抢粮......“张婆婆抹着眼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王老五家的媳妇被他们......被他们拖进了柴房，等我们发现时，人早就没气了......这些兵，比安禄山的反贼还狠啊！“
杨氏抱着宗文，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杜甫伸手扶住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以为逃离长安就能找到安稳，却忘了这乱世里，哪里都没有真正的净土。
“子美，你快带着媳妇孩子逃吧！“张婆婆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刚才有人看见北边的烟尘了，安禄山的兵怕是要来了！他们说......说要屠了奉先县，鸡犬不留啊！“
“屠县？“杜甫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土墙才勉强站稳。
夜幕降临时，他们躲进了村西头的破庙。庙里的神像早就被推倒了，地上满是香灰和粪便，只有墙角还能勉强遮风。杜甫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杨氏和宗文靠着墙坐下，自己则握着那半截磨尖的木棍，守在门口。
风从庙门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时而急促，时而杂乱，像是在塬上四处游荡的野兽。
“爹，我怕。“宗文醒了，小手紧紧攥着杜甫的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
杜甫把儿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不怕，爹在这儿。“他能感觉到杨氏的手伸过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三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庙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有时甚至能听见叛军的呼喝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脆响。杜甫盯着庙门的破洞，手里的木棍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夜，谁也别想睡着。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这庙里读书的日子。那时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页上，祖母坐在旁边纳鞋底，嘴里哼着古老的歌谣，说“只要心里有光，再黑的夜也能熬过去“。可现在，他心里的光，却被这乱世的风吹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