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第16章:《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第一节:途见骊山奢靡
北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杜甫脸上。他拢了拢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袍,冻得发僵的手指死死攥着缰绳,胯下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散了。
“驾——“他沙哑地催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塞着团滚烫的沙砾。从长安动身时还是薄暮,此刻天色已浸成墨蓝,唯有远处骊山方向,正浮着一片诡异的暖光,连雪粒子飘到那片光晕里,都像是被融化了。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磨牙。杜甫眯起眼,望见山道旁蜷缩着个黑影。他勒住马,借着惨淡的月光细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怀里还搂着个孩子,两人早已冻得僵硬,手指却死死抠着对方的衣襟,像是要在最后一刻从彼此身上榨出点暖意。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翻身下马,却听见风里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那声音穿过松林,越过冻河,带着一股甜腻的暖意,竟将这刺骨的寒风都冲淡了几分。
“是华清宫的乐声......“杜甫喃喃自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调转马头,顺着那声音望去——骊山半山腰的华清宫,此刻正亮如白昼,飞檐斗拱间挂着的宫灯,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隐约能看见阁楼里晃动的人影,听见觥筹交错的笑语,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酒肉香气,那香气混着脂粉的甜腻,在这饥寒交迫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今早路过的村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一丝烟。有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拦着他的马,颤巍巍地递上半块冻硬的糠饼,求他给病重的老娘捎句话,说儿子不孝,没能让她吃上一口热饭。那时他兜里只有几个铜板,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呵呵......“杜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冻在了眼角。他看见华清宫的飞檐上,积雪正簌簌往下掉,落在墙角的炭火盆里,发出“滋啦“的轻响,转眼就化成了水汽。而山道旁,那对冻僵的母子身上,积雪已经盖了薄薄一层,像是给他们盖上了一层冰冷的白布。
风更紧了,丝竹声却愈发清晰。他仿佛能看见杨贵妃鬓边的金步摇,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能看见玄宗皇帝手里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美酒;能看见宫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佳肴,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回廊里,谁也不会留意到,宫墙外数里的山道上,正有人在寒风里冻成冰雕。
老马忽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杜甫低头,看见那老妇的手指缝里,露出半截冻得发紫的脚趾。而华清宫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像是有人讲了个极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勒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胸口,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寒意的万分之一。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翻涌,不是痰,不是泪,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凉、无力的嘶吼,却被死死堵在喉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驾!“他再次催马,这一次,声音里带着股狠劲。马蹄踏过那对母子身边时,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但那画面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朱红的宫墙内,酒肉的香气能飘出数里;而宫墙外的路上,冻死的白骨却无人收殓。
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冲撞,带着血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今晚所见的一切,绝不会就这么过去。它们会变成字,变成诗,变成刺向这世道的一把刀,哪怕这把刀最后会先刺穿他自己的心脏。
第二节:入门闻幼子死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杜甫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几乎是跌进去的,沾满泥雪的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斜的印子,怀里揣着的半块干饼硌得肋骨生疼,那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粮,本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
“我回来了......“他哑着嗓子喊,声音被屋里的死寂吞了进去。往常这个时候,宗武总会像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爹爹“,小丫头也会跟在后面,怯生生地递上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儿。
可今天,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灶台上的油灯在风里摇晃,把墙上映出的影子扯得老长,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杨氏?孩子们呢?“他心里猛地一沉,解缰绳的手都开始发抖。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杨氏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他的瞬间,那点撑着的力气像是突然泄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子美......子美你可回来了......“她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宗武......宗武他......“
“宗武怎么了?“杜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将杨氏拽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孩子呢?我看看孩子!“
他甩开杨氏的手,跌跌撞撞冲进里屋。炕上,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小丫头缩在最里面,睁着大大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他,小嘴一瘪,却不敢哭出声。
而炕梢,那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杨氏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小身子蜷缩着,像是还在怕冷。
杜甫的呼吸瞬间停了。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油灯的光落在那孩子脸上,蜡黄,干瘪,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连平时总爱撅着的小嘴,此刻也抿得紧紧的,再也不会冲他喊“爹带糖吗“了。
离家那天早上的画面突然冲进脑海——宗武踮着脚,扒着门框,小脸上沾着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他昨天给的麦芽糖,“爹,你回来的时候,能带那种外面裹着芝麻的糖吗?“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一定带“。
可现在,他带回来的只有半块干硬的饼。
“宗武......“杜甫伸出手,想去碰儿子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抖得厉害。他怕,怕那冰冷的触感会证实这残酷的现实。
“前儿个就开始烧......“杨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平静,像是已经流干了眼泪,“我抱着他往镇上的医馆跑,可郎中说......说孩子是饿的,是饿的啊......“
“饿的......“杜甫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他想起自己在长安困守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官府搜刮走的粮食,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他总以为,自己能护住家里,能让孩子们有口饭吃。
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喂不饱。
“噗通“一声,他跪在炕前,额头重重撞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撞死在这炕前。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在儿子盖着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小丫头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杨氏连忙捂住她的嘴,自己却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杜甫却像是没听见,他伸出手,轻轻掀开棉袄的一角。宗武的小手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黑泥,那是他昨天在院子里玩泥巴时蹭上的。杜甫把自己粗糙的大手覆上去,想给儿子焐焐热,可那小手却像块冰,怎么也焐不热。
“爹回来了......爹带糖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起来看看啊......看看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饼,想塞进儿子手里,可那小手却怎么也掰不开。饼掉在炕上,滚了两圈,落在宗武的脸旁。
这一刻,杜甫才真正明白,有些承诺,一旦没做到,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他伏在炕边,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儿子冰冷的脸颊。
第三节:五百字咏怀铸诗史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在杜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灰烬。
他已经守着宗武的遗体坐了三天三夜。杨氏劝了他无数次,让他去歇歇,可他像是没听见,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目光落在儿子安详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小小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杨氏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只有当杨氏给他换灯油时,他才会动一下,目光追随着那微弱的光亮,像是在寻找什么。
第三天夜里,风停了,雪也住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宗武脸上,竟有了一丝柔和的光晕。杜甫忽然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桌前,摸索着找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有半截磨得只剩笔杆的毛笔。杨氏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看见他要写字,默默起身,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研起墨来。
墨条在砚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杜甫拿起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僵硬,他甩了甩手腕,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第一个字落下时,手还在抖。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像一滴眼泪。他想起自己在长安的十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那时他总以为,凭着一身才学,总能闯出一条路来,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急促,时而凝滞。他写自己在长安的困守,写那些“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日子,写那些被权贵冷眼相待的屈辱。写到“朱门酒肉臭“时,他想起骊山的奢靡,想起那些在寒风里飘来的丝竹声,想起山道旁冻僵的母子。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团。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腹被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血和泪的嘶吼。
“路有冻死骨!“
这五个字落下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笔杆“咔嚓“一声裂开,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血珠顺着笔杆流下,滴在纸上那个“骨“字上,瞬间晕开,像是给那白骨染上了血色。
他浑然不觉掌心的疼痛,只是不停地写。写自己一路的所见所感,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写那些戍守边疆的士兵。写到宗武夭折时,笔尖停了很久,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刚写的“稚子“二字。
他想起儿子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爹带糖吗“,想起自己没能兑现的承诺。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杜甫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字字都带着血的温度。
杨氏走过来,拿起诗稿,轻声读着。读到“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时,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子美,这诗是用命写的啊......“
杜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诗稿叠好,贴身揣进怀里,又解下腰带,把衣襟系得紧紧的。“若我死了,总得有人知道这世道。“他看着杨氏,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杨氏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这绝望的寒冬里,透出了一点点希望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