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入蜀前夕的抉择
第41章:入蜀前夕的抉择
第1节:风雪中的去向
同谷的雪下了整整三天,把窑洞的门都堵了一半。杜甫用扁担把雪拨开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个送信的驿卒,从成都方向来,路过西枝村,在老张头家避雪。
“成都好啊。”驿卒喝着热粥说,“那边暖和,冬天也有青菜,就是最近在打仗,徐知道刚反了,不过很快就被平了。”他看杜甫一家实在可怜,从包里摸出张纸条,“这是我在成都认识的一个姓裴的录事参军写的,他说要是有文人去成都,可以去他家落脚。”
纸条上的字写得潦草,却透着真诚:“蜀地虽远,衣食尚可,若至成都,可寻浣花溪畔裴府。”杜甫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揣在怀里——这是乱世里的又一线光,像陇山风雪里,南方天际的那点青。
“去成都?”杨氏望着窗外的雪,“听说路很远,要走一个多月。”杜甫点点头:“同谷待不下去了,韦大人虽被罢官,可新官还没来,粮食越来越少,开春前怕是撑不住。”他想起小女儿的坟,心里一阵疼,“换个地方,或许能好点。”
老张头听说他们要走,连夜编了个竹筐:“把宗武放在里面,背着稳当。”他还送了把砍刀:“山路有野兽,这个能防身。”王大嫂的儿子把自己刻的“平安”石塞给宗文:“带着它,就像我跟你们一起走。”
出发那天,村里人都来送,张婶给了袋炒米,李叔给了捆干柴,连药铺掌柜都来了,送了包草药:“路上孩子容易生病。”杜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说不出话——这些人自己都在挨饿,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们。
走在雪地里,宗文和宗武坐在竹筐里,由杜甫和杨氏轮流背。宗文手里攥着“平安”石,宗武啃着炒米,小脸上沾着米糠。“爹,成都有凤凰吗?”宗文问。杜甫笑着说:“有,比凤凰台的凤凰还好看。”
走了两天,到了木皮岭。这岭以陡峭出名,雪深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杜甫背着竹筐,里面坐着宗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抓住了旁边的灌木。“爹小心!”宗文喊。
他喘着气说:“没事。”杨氏想换他背,他摇摇头:“你背宗文,轻些。”其实他的膝盖还在疼,上山时更疼,可他不能说——他是男人,得撑着。
夜里在山洞里过夜,杜甫烧柴取暖,火光映着众人的脸。他摸出那张纸条,借着火光又看了看,裴录事的名字像颗定心丸。“等到了成都,我就找活干,给人抄书、写诗,总能赚到米。”他对杨氏说。
杨氏笑着点头:“我也能绣花,在长安时我绣的帕子还卖过钱。”宗文和宗武睡着了,小脸上带着笑,大概在做有关成都的梦。杜甫望着洞口的雪,雪还在下,可他心里却暖暖的——有方向,有家人,有希望,就不算苦。
第2节:青泥岭的生死绳
过了木皮岭,就是青泥岭。这岭比木皮岭更险,栈道修在悬崖上,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朽了,只剩下几根铁链。驿卒说过:“青泥岭,鬼门关,过了才算到蜀川。”
杜甫牵着宗文,杨氏背着宗武,走在栈道上。铁链上结着冰,滑得很,得用手紧紧攥着,手心被冰碴剌得生疼。栈道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底。宗文吓得不敢看,紧紧攥着杜甫的衣角:“爹,我怕。”
“别怕,跟着我走,别松手。”杜甫的声音很稳,心里却捏着把汗。走到一处,木板断了大半,只剩下窄窄的一截,仅能容一人通过。他先让杨氏过去,自己背着宗武,牵着宗文,一点点挪。
刚走到中间,宗文脚下一滑,身体往崖边倒去。“爹!”孩子尖叫着。杜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宗文的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滑脱,整个人悬在半空。杨氏吓得脸色惨白,想去拉,却差点自己掉下去。
“抓住铁链!”杜甫嘶吼着,用尽全力把宗文往回拉。宗文的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了铁链,可他的力气小,抓不住,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杜甫的脚在冰上打滑,眼看就要跟着掉下去。
正在这时,一个猎户从对面过来,他背着弓箭,腰间系着根粗绳。“别动!”猎户大喊着,把绳子扔过来,“抓住绳子!”杜甫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端,缠在手腕上,和猎户一起用力,终于把宗文拉了上来。
宗文吓得浑身发抖,扑在杜甫怀里大哭。猎户叹道:“这栈道每年都要吞几个人,你们一家子真是命大。”他看他们实在可怜,说:“我家就在前面的山洞里,今晚去我家住吧,明天我送你们过岭。”
猎户的山洞很暖和,堆着干草和兽皮。他烤了只野兔,香气飘满山洞。宗文和宗武吃得满嘴油,忘了刚才的害怕。猎户说他叫石敢当,世代在青泥岭打猎,见过很多逃难的人:“你们是第一家带着孩子还敢走青泥岭的。”
“为了活下去,没办法。”杜甫喝着猎户酿的米酒,酒很烈,却能暖身子。石敢当叹了口气:“我儿子去年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你们能带着孩子走,也是福气。”
夜里,杜甫躺在干草上,听着洞外的风声,想起刚才的惊险,心里还在发抖。杨氏握住他的手:“明天过了岭,就离成都近了。”他点点头,摸出那张裴录事的纸条,借着篝火的光看——只要过了青泥岭,就有希望。
第3节:蜀道上的诗与盼
离开石敢当的山洞,又走了两天,终于过了青泥岭。站在岭下回望,青泥岭的栈道像条细线,缠在悬崖上,让人后怕。宗文指着南方:“爹,你看,树是绿的!”
果然,南方的山上有了绿色,虽然只是零星的松柏,却比同谷的雪好看多了。空气也暖和了些,不用再裹着厚厚的棉袄。他们在路边的小溪里洗了脸,水虽然凉,却不冻手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往成都去的,有商人,有文人,也有逃难的百姓。一个卖茶的老婆婆说:“成都的浣花溪可美了,春天开满了花,还有好多诗人在那里写诗。”宗武问:“有饼吃吗?”老婆婆笑了:“有,还有米饭,管够。”
走累了,他们就坐在路边休息。杜甫拿出纸笔,写《发同谷县》:“贤有不黔突,圣有不暖席。况我转蓬身,飘然更何适。”写自己像蓬草一样漂泊,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行。有个读书人路过,看见他写诗,停下来看:“先生是杜子美?我在长安见过你的诗。”
两人聊了起来,读书人说成都有很多像裴录事这样的官员,喜欢结交文人,或许能给杜甫找个差事。“先生的诗在成都肯定受欢迎。”他说,“那里的人爱诗,就算不能当官,也能靠写诗糊口。”
这话给了杜甫很大安慰。他想起在华州、秦州、同谷的日子,写诗从来不是为了糊口,可如果诗能让家人吃上饭,也是好事。他摸了摸怀里的诗稿,这一路写的诗,已经攒了厚厚一叠,里面有风雪,有饥饿,有眼泪,也有希望。
走到剑门关时,天色已晚,他们在关下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听说他们要去成都,说:“过了剑门关,就是蜀地了,路好走多了。”他给他们端来一碗面条,上面飘着葱花,宗文和宗武吃得狼吞虎咽。
夜里,杜甫听见隔壁有人在读诗,读的是他的《秦州杂诗》。他走过去,看见几个读书人围在一起,借着油灯的光读诗。“这诗写得好,把秦州的苦都写出来了。”一个读书人说。
杜甫没说话,站在门口听着。杨氏走过来,轻声说:“你看,你的诗已经有人记得了。”他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这一路的艰辛,没有白费。
第二天过剑门关,关楼高大,上面写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杜甫望着关楼,想起安史之乱,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王大嫂的丈夫,心里一阵感慨。他写下《剑门》:“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过了剑门关,路果然好走多了,田野里甚至有了绿油油的麦苗。宗文和宗武在田埂上跑,追着蝴蝶。杨氏笑着说:“你看,春天真的来了。”
杜甫望着远处的成都方向,那里的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他知道,成都或许也有苦难,也有波折,但至少有春天,有希望,有能让家人活下去的可能。他摸出那张裴录事的纸条,已经被磨得有些破了,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
“走吧。”他对家人说,脚步轻快了许多。蜀道虽难,可只要往前,就有盼头——盼着浣花溪的花,盼着能让孩子吃饱的米饭,盼着能安安稳稳地写诗,把这一路的故事,都记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