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迷失
长离直觉颉风认识自己的师父，因为在听到她提起师父时，颉风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的确很好。”
“但他从不多管闲事。”长离冷戳戳道。
“我不是管闲事。”颉风忽然变得严肃，目光投向虚无的空中，长离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
是的，痛苦。一种躲避不了又难以言说的痛苦。
长离的心揪成一团，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想继续问下去的冲动，她紧咬着嘴唇，盯着颉风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似悲似痛，有内疚有忏悔，还有不愤与不甘，仿佛沉入地狱最底层的孤魂野鬼，历尽常人难以承受的酷刑和折磨。
“我是罪人……”
他的声音很轻，如秋霜打落的花瓣，轻飘飘不着力度。眸中的光也碎裂成星，让人有种凝视冰的错觉。
这样的他与之前的他截然不同，令长离有些恍惚。
“你——”
一滴露珠跌落，砸在她的长睫上，她眨了眨眼。他背对着太阳，亮白的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屏障，将他包裹起来，孤独，又遥远。
“有时，闲事也得管一管。”她嗫嚅着，自己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颉风倏然偏了偏头，促狭的看她：“又上当了？还真是好骗！”
她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颉风笑着跳开，不忘提醒：“小心伤口裂开！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你可别没良心，破坏我的劳动成果！”
长离猛然顿住。
伤口在肋下，必须掀开衣服才能包扎。
这件她一直刻意忽略的事被他光明正大的讲出来，反而显得她心虚。
“你这个恶魔！”她咬着牙，眸中喷出怒火。
颉风却在她疏于防范的空当，迅捷点住她穴道。
“这样才对嘛！受伤的人呢，就该老老实实待着别动。乖，再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家了。”
他背起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偶尔偏头看她一眼，说着什么乖就有糖吃的哄小孩子的话。
刚开始，长离故意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他，后来发现这人脸皮太厚，眼刀根本无法伤他分毫，她就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只是，眼睛能闭上，耳朵却不行。她听着陌生却令人心安的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花香，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回到居处已是三天之后。翊忧虑的神色让长离心中有些许愧疚。
“主人，下次，带上我吧？”
长离低下头，露出颈部美好的曲线:“好。”
她意识到，她快要迷失自己了，迷失在颉风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迷失在他放荡不羁的挑逗中，迷失在那双看尽世事沧桑却仍深沉清澈的黑眸中。
或许有翊在身边，她能时刻保持理智。
“生命只有一次，你真的以为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脑中忽然闪出的话让长离心神一震。
中毒昏睡时，她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却独独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的这句话。
“你跑一趟，推掉泥菩萨的事。”
……
……
新接的生意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鬼首打算改行当保镖了？”长离手中的卡片上写的竟然是保护金主平安离开。
“好像是我们的死对头要杀金主，所以才要我们保护她。”翊所知不多，只能说个大概。
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人给钱就行。
长离耸耸肩。
若在从前，这种生意长离肯定不会接。因为她将此类事归为受累不讨好的行列，她认为保护一个人远比杀死一个人困难的多。而且保护别人会很麻烦，你必须时刻跟在金主身边，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鬼知道金主是个什么样的奇葩，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嗜好，她可不愿为了钱忍受不必要的折磨。
但自从那次中毒被颉风救下后，她的想法似乎改变了许多。
当然，这些变化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只有细心的翊默默感叹，主人终于像个正常杀手了。
莫云山，高耸入云，山上常年云雾缭绕，无心山庄就掩藏在云雾之中。
每隔三年，无心山庄都会举办一次赏花大会，邀请四海八方的朋友来参加。当然也有很多慕名而来的人，对此，无心山庄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一律一视同仁，为此，博得了不少人的赞许，江湖上，无心山庄也渐渐成为一处名声响亮的所在。
站在半山腰，抬头可见层层云雾浮于头顶，云雾中隐约露出楼阁的影子。向下看，林木葱郁，溪水潺潺，山路蜿蜒曲折，光影忽明忽暗。
长离擦了擦额头的汗，问身边的翊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这次她带了翊同行，翊兴奋的好几天没睡好觉，此刻体力确实有点儿不济。
“恩。”
路边刚好有块大石，还算平整，翊在大石上摊开包袱，取出干粮递给长离，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啃，眼睛瞄着四周的风景。
“主人，这里有些怪异。”
长离顺着翊的目光看过去。
林间长满了及膝高的灌木，灌木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荣草，绿意盎然间，隐隐有杂色夹杂其间，灌木也在簌簌晃动。
“出来吧，看到你了。”长离未动，只说了一句。
她原本是在虚张声势，只为试探，没想到灌木丛中竟真的站起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拍了拍身上的衣裙，摘下头上粘的草叶，冲长离做了个鬼脸，然后扒开树丛，艰难的走了过来。
“小姐姐，你真厉害，我藏的那么深都被你发现了。”
长离笑笑，不置可否。
“我叫金珠，就是你今天要保护的人，本来我听说爹爹雇来保护我的人是个女人，我还老大不愿意，现在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护我周全。”
“哦？”
“我自己亲身试过了呀！你能发现我说明你真的厉害。在家里玩捉迷藏，他们从来都找不到我的。”或许骄傲于自己亲自验证了保镖的能力，金珠下巴抬得老高，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一旁的翊忍着笑，收拾好包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因为这个。”金珠指着翊腰中那块木牌，“这是我家的，诺，我也有。”她从衣领里拉出挂在颈上的木牌给翊看。
金珠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声音清脆，模样娇俏可爱。长离疑惑的问她:“谁要杀你，为什么杀你？”
金珠塞好木牌，答得很痛快:“我不知道。”
长离和翊对望一眼，意识到这趟差事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