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陪葬
聂冲上身僵直，好似有块无形的木板撑在他背后，他张开鸡爪般的手指，抓住颉风祖母搭在棺材边的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所有人都吓傻了，直愣愣的盯着棺材里的聂冲，不知是诈尸还是还魂，但不管哪一个，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笑声还在继续，那笑中带着哭腔，夹杂着不甘与愤恨，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令人寒毛倒竖，头皮发麻。
空气仿佛也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凝固不动，人们只觉呼吸困难，好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被抓住手腕的颉风祖母惊愕的张大嘴巴，瞳孔里俱是不可思议，她不能移动分毫，好像被施了定身咒。
“兄长……”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聂飞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他不敢动，聂冲抓住颉风祖母的那只手骨瘦如柴，指节凸出，颜色青中泛紫，隐隐露出无法形容的僵硬。聂飞怕自己稍一动作就会让那只手绷紧的筋骨断裂，伤及无辜。
闻讯，聂冲瘪瘪的脸扭了扭，错位变形的五官稍稍移动，好像——在笑。
“终于抓住你了，终于抓住你了！老夫追了你一辈子，想方设法讨你欢心，你就是不理我，这回看你怎么逃！”
“抓住我又能怎样？”颉风祖母已经镇定下来，瞄了眼聂飞，再看了看还坐在原地的聂老爷子，“你变成这幅模样，难不成还痴心妄想？”
“哼！”
聂冲从鼻子里喷出恨意:“我就知道，你爱那个小白脸就是因为他比我英俊，可英俊又如何，还不是短命鬼，早早抛下你死了。我让你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你不仅不感谢我，还怨我，哼！你现在老的没人看就高兴啦？”
许是在棺材里躺得太久，他动作僵硬，喉咙嘶哑，“你要是跟了我，哪会受这么多罪！嘿嘿，我已经找出种植胭脂穴的方法，到时，我给你种一院子的胭脂穴，你可以每天闻花香，食花露，涂花粉，永远年轻漂亮！”
那双看不出形状的眼睛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好似下一刻，他们就会幸福的生活在天堂里，再也没有人来阻止，再也没有人跟他争抢，那个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颉风祖母这话说的决然，神情也如隆冬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陪我一起死吧，黄泉路上有你陪着我，够了。”
聂冲刚抬起另一只手，颉风动了，他出手快的让人看不清楚，那只鸡爪般的手已被迫放开，他将祖母挡在身后，冷冷盯着聂冲。
聂冲并没有动，他仍嘿嘿笑着，嘴里念念有词，他稍稍扭转头颅，将脸朝向颉风，眼睛望着颉风身后。
颉风只觉一阵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祖母往身后又藏了藏，然后，便听到什么东西刺入血肉的声音。
颉风猛的回头，只见祖母惊恐万分，一只手抵在长离胸前，好像要把她推开。
长离身后，聂飞抓着婉夏的胳膊，满脸的不可思议。
鲜血终于滴答滴答落下，像春天黎明前的雨，滴落窗台，洗刷屋檐，砸进人心。
“主人！”
“长离！”
低头看看洞穿胸膛的剑，长离忽然觉得很讽刺。她一心求死的时候，每一次老天都不愿把她的命收走，如今她的想法改变了，老天却也忽然改了主意。
“婉夏，你干什么？”聂飞从牙缝里挤出疑问。虽然婉夏因颉风祖母受了伤，但已被颉风医好，她不应该为此起杀心。
婉夏眸中的火焰似能烧毁一座山，她松开被聂飞拉住的手，用另一只手握住剑柄，猛的发力，将剑从长离身体抽出，再次朝颉风祖母刺过去。
“都是因为你，爷爷不认我，爹爹嫌弃我，都是因为你！”
鲜血喷溅她一身一脸，眼前一片血红，她手中刺出的剑却丝毫未曾停顿，眼力好的人甚至能看到剑尖甩出的颗颗血珠。
她疯了。
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无不生出这般念头，更替脊背佝偻，神情慌乱的颉风祖母捏一把汗。
场面已经混乱不堪。聂老爷子被眼前景象惊得动弹不得，颉风正揽住重伤的长离，想要抓住那柄剑却已来不及，而棺材里的聂冲口中依旧喋喋不休。
“住手！”
暴喝让在场的所有人心神俱震。
婉夏的剑只刺到一半便哐啷落地，聂飞点了她的穴道，铁青着脸将她拖到一边。
颉风已经封住长离伤口周围几处穴道，血虽然还在流，却越来越少。
长离苍白的脸色看在颉风眼中，好像在他心上戳出了一个洞，他猛的转身直面仍坐在棺材里的聂冲。
聂冲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继而泪水蜿蜒过他变形的脸，那情形，异常诡异。
“果然，就算死，你也不会跟我在一起。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聂冲僵硬的身体直直跌回棺材里，再无生息。
颉风祖母跌坐在地上，自从变成正常人，她就跟所有年老的人一样，虚弱、迟缓，但她很高兴，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听颉风喊她祖母，终于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目光，她再也不是那个食人鲜血长生不老的妖怪。可是，这一刻，看到那个替她挡住致命一击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她忽然后悔了。
她看得出来，孙儿喜欢那姑娘。
若要她在做正常人和当妖怪却可成全孙儿幸福当中选，她当然选择后者。
“我只是想见你，只是想见你。”颉风的双眼已被浸湿，他抱着越来越没有温度的长离，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长离本不用来的。
是他，想见她却不敢去找她，便让鬼首派她来执行保护祖母的任务。
是他，自作聪明的将她骗进聂家。
是他，为满足私心将她至于危险的境地。
是他，是他，都是因为他！
“带她去找神医江南子。”聂飞往长离口中塞进一枚果实，“这是聂家秘宝，可保她百日性命，能不能找到神医，能不能治好她，就看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