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坎途

落叶铺满小路，延伸至目光的尽头，车轮碾过，枯叶剖开自己的身体表明融入大地的决心，秋日的阳光落在车顶，像金色的薄衣般闪亮。

车帘随车身有规律的晃动，车轮吱呀吱呀的唱，颉风一手挥舞着马鞭，一手打着拍子，嘴里哼唱的歌欢快悦耳。

“哟！这不是泥菩萨嘛！”女子声音中带着笑意，显然心中非常高兴。“这是要去哪儿啊？”

挡在车前的两名女子俱很年轻，长相明艳照人，说话的女子眼睛不时往车内瞟，只是车帘挡着，看不真切。

颉风勒住马车，“凤凰姑娘。”

另一个女子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亮，脸上瞬间染了红晕。

“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姐妹。”

说话的依然是凤，“我们姐妹等了你这么久，好容易见面，你不用摆出这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孔吧。”

“请恕在下有事在身。”

“就为了那个女杀手？”凤的目光再次扫向车内。“就算她是为了救你祖母受的伤，你带她寻医，精心照顾她，做的已经很到位了，用不着以身相许。”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凰显然不善言辞，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

颉风面无波澜：“在下的事不劳两位姑娘挂心。”

凤往前跨出一步：“若我们非要挂心呢？”

“两位姑娘身份尊贵，貌美如花，自应寻门当户对的年轻才俊托付终身，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你很好啊！你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又有无心山庄，很合适啊！”凰声音极小，却说的完整，话说完，脸上红霞愈浓，头快低到胸膛上了。

颉风剑眉微蹙，他最不喜纠缠，却又对两位姑娘无可奈何。

他只不过顺手帮她们赶走几个流氓而已，当时若不是两人大意被迷翻，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哪知自那以后两人鬼迷心窍般非要嫁给他，着实令人苦恼。

“毒虽解，命却不长矣。”颉风叹口气，忽视凰眼中瞬间噙满的泪水，“无心山庄很快就会在江湖上消失，二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实在不愿拖累二位姑娘。”

不等两人开口，颉风又道:“此事还望二位守口如瓶，在下只想安静的离去，不希望给身边的人带来任何烦恼。”

颉风扬起手中鞭子，马车绕过呆立的两人扬长而去。直至看不见了，颉风才吐出口气，脸上恢复吊儿郎当的神情，回头对车内的人说:“果然桃花最不好惹。”

又行了一段路，颉风将马车停在林中，让马随意吃草，自己抱起长离走到小溪边。

溪水奔的快活，不时有小鱼从水底钻过。颉风将长离倚在石头上，又从树上摘片稍大些的树叶，走到溪边。

他用树叶装满水，小心翼翼的托着走到长离身前。他抬起长离的头，一只手轻轻捏住长离小巧的下巴，让长离微微张开嘴巴，另一只手将树叶中的水一点一点注入长离口中。

这么反复几次，见长离的嘴唇终于有些湿润，颉风方才到溪边灌了几大口水。

斜阳挂在树梢，用无形的手抚摸所有可触及的事物，长离苍白的脸被镀上一层温暖的红晕。

颉风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看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

良久，颉风抬起头，眸中的光随夕阳西下越来越黯淡。

“长离，我们快到了。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带你去见他。”

“在见他之前，有些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溪水似乎累了，流淌的速度降了下来，已听不到欢快的哗哗声。

“你接到刺杀我的任务，却没找到机会下手，因为，那个委托人是我。

你师父说，你性格倔强，还有些叛逆，所以，我成功的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只是，你师父和我都不知道，你竟存了求死的心。”

残红在树林后微弱无力的跳跃两下，终于隐没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溪水停了，水底的鱼也睡了，偶尔穿过枝叶的风裹挟着凉意，这么萧瑟静谧的夜，连长离的手指都不自觉的痉挛了一下。

颉风抬头看了看天空稀疏的星星，手臂用力将长离环的紧些。

“你师父对我有恩，他让我照顾你，可是面对你义无反顾一心求死，我却束手无策。你师父说过，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知道——他还活着。”

晨曦第一缕阳光夹杂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颉风舒展微微发麻的手臂，深吸一口饱含草香的新鲜空气。

长离依然安静的倚在他怀中，呼吸几不可闻。颉风弄湿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和手，再从马车上找来绳子，将她缚在自己身后。

接下来的路崎岖不平，大大小小的沟壑一个接一个，颉风背着长离走的艰难缓慢。

记得第一次背长离，她死死盯着他，好似眼光变成了刀，真能在他脸上割下条肉。他自然感受得到她火辣辣的注视，却故意装作不知。她果然气馁，闭眼装死。他只觉有趣，哼起儿时的歌谣，不想她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唱的歌催眠效果很好。

第二次背她是在草庐。他背着她穿行于花海之中，她无知无觉，他心急如焚，他们都没有心思欣赏面前的美景。

如今，第三次背着她。她伏在他背上，像一只乖顺的小羊。即便山路颠簸，即便溪水打湿了裤脚，她依然悄无声息的贴紧他的脊背，安静的令人心痛。

每行一段时间，颉风就解开绳索让长离坐一会儿，仔细帮她疏通血脉，不让她被勒出一道瘀痕，所以，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

虽然慢，目的地却一点一点在靠近。

当终于看到那株参天古树，颉风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背上的人说:“长离，我们到了。瞧，你师父正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