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神医
雨,淅淅沥沥的下,窗户被敲打得噼里啪啦响,室内点着油灯,灯芯跳跃,似在与雨滴呼应。
床上的人格外安静,安静地仿佛根本都不存在。
颉风坐在床边,轻轻握着长离的手。
“你听,老天爷见你这样都伤心的哭了,你可要好起来,不然这地方就要被淹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头发丝都不曾颤一颤。
“恩,这个笑话不好笑,换一个。”
“还记得厨神大赛上诬陷我的那个官差吗?他曾是采花贼,一次犯案时刚巧被我撞到,我手下留情留他性命只割了他作案的工具,希望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却不感恩,反过来陷害我。厨神大赛后他被赶出衙门,流落街头,不知所踪。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你第一次来杀我时,穿的像个乞丐,那种日子过得还算可以的乞丐。你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因为我叫你乞丐时你的表情特别意外,还特别不高兴。我当时就想,这么容易泄露情绪的杀手,不怎么合格。”
“还有招亲那晚,被我说成未过门的妻子,你嘴巴张得像被人塞了颗鸭蛋。我问你叫什么,你竟然回答‘我没叫’,你知不知道当时的你有多可爱!”
“你说你叫长离,我说不好听,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时我想:长离长离,长相别离,多不吉利。后来,我查了书,‘抚长离,坎答鼓。花姑吹簫,弄玉起舞。’你瞧,长离是琴名,只有擅抚琴的人才懂。再后来,祖母跟我说,长离是传说中的灵鸟,是上古的神。恩,我觉得你就是这个长离,有灵性的,像神仙一般的长离。”
“早就想问你了,你手背上的花瓣很漂亮,是什么花?怎么弄上去的?还有,为什么是黑色的?是不是你最喜欢黑色?”
一路上,颉风没完没了的跟长离说话,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当抵达神医的草芦时,他的喉咙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草芦不是草搭成的屋子,而是一座山谷,神医江南子居住的山谷。谷口有用鲜花布成的阵法,任何交通工具都会陷入其中走不出来,人们若想入谷,只能徒步而行。
颉风背着长离,在指示下走过谷口的五色花海,入目皆一片汪洋,水边停有一叶小舟,船头站着一个小孩,正笑嘻嘻的望着他们。
颉风登上船,小孩笑嘻嘻的问:“知道草芦的规矩吗?”口气像个老头子,与可爱的小脸对比鲜明。
颉风摇头。
小孩扔过来一块木牌。
“非不治之症不收,治不了的不收,心不诚不收,只此一条路不收,被仇家追杀的不收,为报恩的不收,恩爱夫妻不收,感情破裂的不收……”
“你符合哪一条?”小孩问。
颉风再摇头。心想,天下来这儿求医的恐怕找不出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
小孩拿起桨,露出孩童才有的纯真笑容。
“开船喽……”
一个时辰后,颉风猛的睁开眼睛坐起身子。
长离就躺在不远处的榻上,这让颉风松了一口气。方才在船上,小孩边划桨边用奶声奶气的童音唱歌,他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知道草芦的规矩吗?”
颉风寻声望去,对面的老头好像已经有几百岁了,头发眉毛胡子全都雪白雪白的,他手捻胡须,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正瞪着颉风。
“知道。”颉风坐正身体,把之前木板上的话背了一遍。
谁知老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对不对,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这个。”他好像很不高兴,“我从不白治,你拿什么交换?”
颉风被问愣了,他身上只带了一千两的银票,神医应该不缺钱吧!
“您老人家想要什么?”颉风聪明的反问。
“恩,孺子可教。”老头点点头,又捋了捋胡子,“我要你一半的血。”
“好。”
一半的血,和要命没什么分别,颉风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老头神情一凛,突然抓住颉风的衣领问道:“你和她是夫妻?”
“不是。”
“是兄妹?”
“不是。”
“那么,就是同门?”
“也不是。”
“那你为何舍命就她?”
颉风刚想说救命恩人,猛的想起木板上那句“报恩的不收”,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喜欢她。”
老头刚要摆手,颉风紧接着说:“可她不喜欢我。”
老头放开手,在屋里踱步。
“她不喜欢你,你却救了她,这样她就欠了你一条命,她要么以身相许,要么一辈子活在情债里。嘻嘻,好玩,好玩,这个我喜欢。”
真是个怪物。
颉风心里骂,脸上却一丝也不敢显现。
“好,这个人我治了。”
接下来的日子,长离整日被泡在装满汤汁的药缸里,每次颉风去看她,都感觉下一秒长离就会变成腌熟的黄瓜条,切吧切吧就能上桌了。
而颉风自己,每天喝一碗老头子煎的苦的不能再苦的药,每三天被放一次血,一次一碗。
“你放心,我只要血,不要命,血有用,你的命却一文不值。”每次老头子都会这么说。
“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长离已经在药缸里泡了许多天,却仍如死人般没有半点起色。
“恩,快了,快了。”老头子回答的很敷衍,有次被问急了,吹胡子瞪眼睛的说若颉风不相信他就赶紧滚蛋,弄得颉风不好再催促。
三个月后,老头子终于吐了口,让颉风没事的时候就跟长离说话,而且什么话刺激她就说什么。颉风追问原因,老头吞吞吐吐半天,才说长离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经脉受损,导致大脑陷入深度昏迷,必须受强烈的刺激才有可能醒过来。
“她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是吗?”颉风出奇的平静让老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这个——”老头的脸涨得通红。
“好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走了。”
或许因为没有完全医好长离,又或许颉风的血放的有点多,老头子神情间带着些许内疚。临行前,他塞给颉风一个瓷瓶,让他们俩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粒,颉风没多问直接装进包袱。
还是来时的小孩送他们出谷,临别,小孩在长离的脚腕上系了一根红绳。“所有来过草芦的病人都要系。”小孩如此解释。
走出山谷,仿佛再世为人。
颉风看着怀中的人,心中情绪复杂难解。
“长离,你若醒来,嫁给我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