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师父
古树下,一名男子正在收拾竹筐里的草,看样子刚刚采药回来。他一身短打扮,斗笠背在身后,若不是脸上那半张面具,任谁都会认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
看到颉风他显得很意外,但当目光落在颉风身后的长离脸上以及长离脚腕的红绳,便了然了。
男子领颉风登上他的木屋,那是建在树上的一栋小房子,四周爬满藤蔓植物,隐蔽性极好。
“她怎么了?”
帮颉风放下长离,男子轻声问道。他知道长离已经不再执拗于他的“死”,即将走上一个女孩子正常的生活轨道。
颉风把去聂家堡的前前后后讲述了一遍。男子听出颉风的自责,“你认为我能刺激她的大脑让她醒过来?”
男子不等颉风回答,猛的抬手点在长离眉心。
“为师说过,让你活下去,你就是这么听为师的话的?”
长离的眉似乎动了动。
颉风看着这一幕,心下黯然,悄悄退了出去。
山中的空气格外清新,植物特有的芬芳飘散在空中,令人感觉心肺都跟着纯净起来。
那一次,若不是男子,恐怕颉风已经魂飞魄散了。
那时的颉风失了至亲的父母,祖母莫名其妙的变成姐姐,还要求他同她一起食妖花吸花粉,他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父母为他解毒时逐渐干瘪的身体,还有变得年轻的祖母妩媚邪气的笑脸。
他害怕极了,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母,自己也变成了妖孽。他发狂的冲出家门,失魂落魄的四处逃窜,好似有双看不见的手狠狠掐住他的命门,无论怎样也摆脱不开。
困饿再加内心的恐惧,终于让幼小的他失去生存下去的勇气,绝望的跳进河里。
男子救了他,喂他喝热乎乎的米粥,烤干他湿漉漉的衣服。男子并没问他的名字,也没问他跳河的理由,只是在他再次露出悲伤的神情时,让他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生,为什么会长这么大,有没有人因为自己活着而充满希望。
他和男子生活了七天,七天里男子很少与他交谈,他却为男子从容不迫的态度所折服。
回家前,男子告诉他,这七天算他欠的债,将来会要求他还。他不知道男子当时说这话时是否已经预知到了将来。
如果没有长离,或许,他和男子再也不会相见,他再也没有机会报答男子的恩德。
长离不是男子唯一的徒弟,却是唯一爱上他的徒弟。他的年龄足以做长离的父亲,而且他早已娶妻,虽然妻子早丧,他的心却再也容不下别人。长离的爱狂热、执着,如疾风骤雨逼得他喘息不得,长离听不进他说的任何劝阻的言语,无奈之下,他只得假死,只希望年龄尚小的长离能随时间的推移慢慢忘却这段畸形的感情,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也就在这时,男子恰好遇到离家在外的颉风,于是,顺理成章的将长离托付给了颉风,自己假死遁去。
“这些日子一直是你照顾她?”不知何时男子站在他身后。
颉风点头。
“那就继续吧,她还没醒过来。”
颉风错愕,方才长离明明有反应啊,如果她师父都不能唤醒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袅袅炊烟斜斜飘过,与棉絮样的白云握手,生命力旺盛的牵牛花随意舒展身体,五颜六色的喇叭姿态各异,高高低低的肆意欢唱。
躺椅上的长离安静得像一朵蔷薇花,默默的悄然流连于将誓的春日,那么轻盈,那么孱弱,让人不忍触碰。光影在她脸上盘旋不去,微风悄悄送来淡淡幽香,想诱她睁开眼睛。一片叶子飘摇而下,停在她发间,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点蔷薇香雨,芳草迷归路。”
兀自叹了口气,颉风坐到长离身边,一边帮她活动手臂一边继续自言自语。
“你这个小姑娘太懒惰,睡了这么久还不醒,是不是要我侍候你一辈子呀?”
颉风停顿片刻,很认真的想了想说:“貌似我愿意。”
“你师父亲手给你编的罗缨,很漂亮对不对?你快睁开眼看看。”
“恩,你师父做的汤味道不同凡响,你之前喝过吗?要不我跟他学学,以后煮给你喝。”
“你看,春天都快过去了,你已经错过很多风景了知不知道?”
“如果你醒过来,我保证带你走遍大江南北,带你吃遍各种美味。”
“你必须醒过来,因为你还没告诉我,你跟那个飞蛾杀手到底谈的什么条件,不知道答案,我死不瞑目。”
“你师父又给咱俩每人做了一双鞋,喂,你不奇怪吗?你师父他怎么会做这个?”
每日为长离按摩、擦身,推着她四处转,不停的跟她说话,已经成为颉风必不可少的功课。无心山庄时不时会来信问情况,聂家也很关注他们的进展,颉风每次的回复都一样——很好。
这日,长离师父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消息——聂老爷子没了。
“你看,已经去了一个,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一个一个埋进黄土里了。”
对于聂老爷子的去世,颉风一点儿也不意外。那个骄傲了一生的老人,为脸面不惜撒谎蒙骗亲人,看到自己给儿孙造成的巨大痛苦,自然悔恨交加,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能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聂老爷子去世没几天,无心山庄的急函到了。
祖母病危。
“你自己回去还是带长离一起?”
望着无声无息的长离,颉风实在狠不下心。可是,这样的长离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吗?
看出颉风的犹豫,男子取出一根竹笛,“这样也好,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这个你收好,等她醒了交给她。”
然后,男子帮颉风收拾东西,送颉风和长离出谷,从头至尾没再问颉风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