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开棺
颉风从老妇人身后走出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俊朗的脸上神情肃穆。他扫视一眼众人,目光在长离处停留片刻,然后,他扶起老妇人,缓步走向聂老爷子。
聂飞迎上来,跪在地上的婉夏也站起身,冲二人遥遥一福,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复往昔的娇蛮霸道,神情透着看尽世态炎凉的沧桑,短短数月,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变为冷静知礼的少女。
长离心中叹息:失去亲人,得知身世的打击竟让她性情大变至此。
“颉庄主,家父年迈,无法承受失子之痛,身心具创,已口不能言。”
聂飞的悲痛不是假的,虽然他不是聂老爷子亲生,但多年的父子之情已深深根植于骨血之中,亲不亲生并不重要。
聂老爷子只娶了一个夫人,两人感情深厚,虽只有聂冲一个儿子,聂老爷子却坚持不纳妾,聂飞本是聂老爷子结义兄弟的孩子,因父母早亡,便被聂老爷子带回家抚养。
聂老爷子认聂飞为义子,视如己出,聂飞与聂冲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倒也深厚。
当聂飞得知聂冲要娶的姑娘是自己心爱的慧娘,他一度无法接受,找聂老爷子理论,聂老爷子方知自己牵错了线,但那时,双方已经过了聘礼,只差举行婚礼。
聂飞知道不能怪聂老爷子,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早些说出实情。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两个私定终身本就有违礼制,怎能埋怨毫不知情的父亲。
虽然心痛难耐,但聂飞与慧娘几番商量,最终决定放弃两人的感情。聂飞告别父亲,离开聂家,不过,并不是外人猜测的离家出走,而是在聂老爷子的帮助下开创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是从那时起,聂飞逐渐在江湖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但其中心酸苦楚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颉风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听闻如此辗转悱恻的故事,心中对聂家的恨意自是减少了几分。但祖母却不能释怀,只因聂冲单方面的爱恋,造成她家破人亡,亲人死的死走的走,她除了想方设法求孙儿回家,还要穷其一生寻找解药,更为此不得不伤害了很多人。聂冲生前,她曾经多少次想要杀了他,可是,当他真的死了,她却没有任何快意,反而有一种怨恨无处发泄的憋屈。
“聂冲偷走胭脂穴花瓣自练毒药,活该他毒死自己!”颉风的祖母恨恨的语气让人听了只觉心酸,“他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活该没有好下场!”
“祖母,他已经死了,您别气坏自己身子。”颉风温言相劝。
聂老爷子一把老泪纵横,喉头呜呜呜的却发不出声音。聂冲十二岁便出师,十七岁时已成为名震江湖的一流高手,谁听到骷髅手的名号都要给几分薄面。聂老爷子曾以有聂冲这样出色的儿子而骄傲,是以不管聂冲做什么他都支持,唯独婚姻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顺聂冲的心意。
颉风祖母痛哭出声,她一生都活在聂冲近乎执拗的爱的阴影下,即便结婚生子之后,仍无法摆脱聂冲的纠缠。
她不爱他,难道也有错吗?
“保重身子。”聂飞递给颉风祖母一块手帕,声音哽咽。“兄长他是个痴情的人,却害了姐姐你,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他给你赔礼。”说罢,聂飞跪在地上给颉风祖母磕头。
“跟你没关系。”聂飞这些年对无心山庄的帮助颉风祖母心里最清楚,她叹了口气,让颉风扶聂飞起来,“打开棺材,我想看看他。”
或许,亲眼见到死了的聂冲会让她感觉好受些吧。
虽然灵堂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在场众人却没人提出反对。
聂飞见聂老爷子表情木然,对颉风祖母的话充耳不闻,便也没再问他,径直命人打开棺盖。
一股异味从棺材里冲出来,室内众人受不了这味道,连忙捂住口鼻。
颉风祖母凑近棺材,只见聂冲直挺挺的躺在里面,双手捂住胸口,好像心很痛的样子。他的脸已经彻底毁了,五官模糊不清,像被踩扁的包子,皮肤黑中泛紫,如槐树皮般层层叠叠,松松垮垮。
“你知不知道,胭脂穴花瓣时辰不对不能摘,摘下来也不能用。”颉风祖母嘴里絮絮叨叨,除了跟在她身旁的颉风,谁也听不清楚。“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听,非要去偷,才落得如此下场。”
长离悄悄移动,逐渐靠近,翊跟在她身后,浑身戒备。
大家注意力都在颉风祖母身上,没有人留意他们,只有颉风眸光飘过来一瞬,但也很快转了回去。
“你偷的花瓣是世上最毒的毒药,无药可解。”颉风祖母嗤笑,额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充满嘲讽,“你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可曾想过,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人一旦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很难看清脚下的路,聂冲一直坚信自己的爱深厚纯洁,至死不渝,却忽略了感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你太狠了,你那股狠劲儿令人害怕,呵呵,你自己的说法是执着。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被人教训,你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发誓报仇,准备了很久,那个打败你的人,最后被你剁成了肉酱,那时候你才十四岁。你知不知道,从那刻起,我就发誓要远离你,因为被你爱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随时有被大卸八块的可能。”
她喘了口气,望着聂冲的目光变得哀戚:“何苦呢!你害得我像个怪物般活着,害得你弟弟离家流浪,害得你妻子郁郁寡欢,你自己呢,难道就好过吗?只因为你固执的一念,两个家庭因此沦陷,大家都不幸福。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她的声音充满悲伤和无奈,好似躺在棺材里的人还活着,能听到一般。
或许任何一个女人对于爱慕自己的男人,即便不喜欢,也难以完全狠下心来无视。
颉风扶住祖母不停颤抖的身体,温柔的在她耳旁低语,让祖母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前来悼念的人们大都与聂家关系不薄,是以对发生的事情略知一二,见到老妇如此表现,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长离注意到,不知何时挪到棺材旁的婉夏目光凛冽,好似压抑着什么。
就在长离犹疑的刹那,棺材里的聂冲突然坐了起来。
